|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
|
|
▼10 每一個村莊,都有它自己的特性,它自己的脾氣,往往還有它自己的道德律條。純瑞脊本地和純瑞脊附近,有些年輕的婦女,輕薄佻達,極為顯著,而統轄那塊地方、住在坡居裡那位人中之選,大概也患的是同樣的症候。這塊地方還有一種更是由來已久的不良之風,那就是喝酒喝得很凶。這一帶農田上談話的要旨,都是說攢錢沒有用處;地裡穿著粗布衫兒的算術家們,停鋤或者倚犁休息的時候,總是精打細算,證明區上給的救濟金[1],給一個人作養老之資,比一個人一輩子從工資裡攢起來的錢,還要富裕。 這些哲學家們,每禮拜六晚上完了工,跑二三英里那麼遠,去到那個凋敝衰敗了的市集村鎮圍場堡,在那兒待到半夜一兩點鐘再回來,然後禮拜日睡一整天覺,把鎮上賣給他們那種名為啤酒、實是奇怪混合物(這是把從前獨立經營的酒店代替了的那些壟斷者賣給他們的)所給他們的消化不良作用,在睡鄉裡消滅了:這就是他們最大的快樂。 起初有許多日子,苔絲並沒有參加這種每星期一次的巡禮行程,但是經那些比她年紀大不很多的太太們(因為莊稼地裡的工人,二十一歲上掙的工錢和四十歲上掙的一樣多,所以這兒的人結婚都早)一再慫恿,苔絲到底答應去了。她頭一次去的經驗,給了她沒想得到的樂趣;因為,她過了整個一禮拜管理雞場的單調生活,看見別人那樣歡暢快活,自己很難不受他們沾惹傳染。於是她去了一次,接著又去。因為她文雅溫柔,使人動情,又正在一瞬即逝那種含苞欲放的綺年韶華,所以她在圍場堡出現,很招得街上一些遊手好閒的人偷眼暗窺。因此她往那個鎮上去,雖然也有時單獨行動,但是一到天黑,她總是找她同去的人,和她們結伴同行,以便在回家的路上得到保護。 這樁事已經這樣進行了有一兩個月了。後來有一天禮拜六,恰好趕集和趕會的日子碰在一塊兒,因此純瑞脊的人們都跑到圍場堡的酒店裡,去找這兩重快樂。苔絲由於工作沒完,動身很晚,所以她的同伴早就到了那兒了。那正是九月裡傍晚的時候,天氣很好,太陽剛要落,黃色的亮光和藍色的暮靄,正一絲一絲地互相鬥爭,大氣自己本身,就成了一番異景,不用別的實體東西幫忙,除了那無數在空中亂舞的小小飛蟲。苔絲就在這樣光線暗淡的暮靄裡,往前從從容容地走去。 她原先不知道趕集和趕會碰在一天,到了那兒才知道的,那時候天已經眼看就要黑了。她買的東西有限,一會兒就買完了,所以她就按照老規矩,去找幾個從純瑞脊來的鄉下人。 起先她一個也沒找到,後來有人告訴她,說他們大半都上了那個販泥炭[2]兼捆乾草的工人家裡,開私人小舞會去了。這個工人常和他們在地裡做買賣,住在鎮上一個偏僻的小胡同裡。她去找那個人家的時候,看見德伯站在街上一個犄角那兒。 「怎麼,我的大美人兒?這麼晚還沒走?」他說。 她告訴他,說她只是等候同伴一同回家就是了。 「咱們待會兒再見吧。」她走進那個小胡同的時候,他在她身後沖著她說。 她走近了捆乾草那個人的家,聽見提琴奏著對舞舞曲的聲音,從後面的屋子裡發了出來;不過卻聽不見有跳舞的聲音——這是這一帶少有的情況,因為這兒的慣例,總是腳踏的聲音,淹沒了音樂的聲音。前門正敞著,所以她能一直看到房子後面夜色蒼茫的庭園;她敲了敲門,沒人應門,所以跟著她就一直穿過那所住房,朝著發出音樂聲來的那個草棚子走去。 這個草棚子並沒有窗戶,完全是為放東西用的;從敞著的門裡面冒出一股黃迷迷、亮晃晃的霧氣,一直冒到門外的暗處。苔絲起先以為那是輝光照耀的一片煙氣;走上前去才看出來,原來是一片塵土,叫棚子裡的燭光照得發亮。那片燭光並且把方形的門口,一直投射到園裡一片昏暗的夜色裡。 苔絲走到門口,往裡一瞧,看見一些模模糊糊的人影,按照跳舞的步調,一來一往地回旋;那兒地上的「木渣」,那也就是放在那兒那些泥炭和別的東西殘餘的末子和渣滓,都埋到他們的腳面了,因此他們跳起來才沒有聲音;籠罩在地上的霧氣,也就是那些東西叫他們那凌亂的腳步踐踏而撲騰起來的。那一片煤末草渣,紛飛亂舞,摻上跳舞那些人的汗水和熱氣,變為一種人和植物混合而成的粉末;就在這種雲蒸霧迷之中,音弱聲微的提琴有氣無力地奏著,和興頭十足的那些跳舞者的舞蹈,成了顯著的對比。他們一面跳一面咳嗽,一面咳嗽一面笑。那些一沖一撞的對對舞侶裡,只有在光線最強的地方上那些人,還可以辨別得出來。那種昏暗模糊的光景,使他們變成了一群林神,和一群仙女擁抱;一大群盤恩,和一大群隨林回旋;一些婁提,想躲開一些蒲來,卻永遠辦不到。[3] 有的時候,舞侶們有跑到門口清涼一會兒的;那時他們的身旁,既然沒有塵霧籠罩了,於是那半人半神的仙侶,就一變而為她隔壁的街坊那種平常人物了。僅僅在這兩三個鐘頭以內,純瑞脊就能這樣如瘋似狂的變形改觀! 人群裡有幾位隨林尼[4],坐在靠牆的凳子和草垛上,其中有一位認得苔絲。 「那些閨女們都覺著在夫洛·得·呂旅店跳舞不體面,」他說,「她們不願意叫人家都知道了她們的男朋友是誰。再說,有的時候,正趕著筋骨活泛了,店家卻要關門。所以俺們都上這兒來,從外面叫酒喝。」 「不過你們到底多會兒才回去?」苔絲有點焦急的樣子問。 「就走——大概馬上就走。這一回差不多就是最後一場了吧。」 她等著。對舞完場了,倒是有些人想要起身回去。但是別的人不願意,所以又組織起一場來。苔絲想,這一場完了可該散了。但是這一場沒完,另一場又接著來了。她等得坐立不安,心神不寧;不過,既然等了這麼久了,那就非再等下去不可;那天因為趕會,路上很可能有些心懷不良的閒雜人;她雖然不怕估計得到的危險,她卻害怕出乎意料的事故。要是在馬勒村附近,她就不會這樣惴惴不安了。 「別這麼沉不住氣,俺這親愛的好人,」一個青年一面咳嗽、一面勸她,說;只見他滿臉是汗,把草帽儘量往後腦勺子上扣,因而帽檐圍在後腦勺子上,看著就好像是聖像頭上的一圈祥光,「你著什麼急?明兒是禮拜,謝謝上帝,在教堂做禮拜的時候睡一覺,不就完了嗎?來吧,跟我來跳一場好不好?」 她並不厭惡跳舞,不過她卻不想在這兒跳。他們的動作變得顯出更強烈的感情;在發光的雲柱[5]後面,拉提琴的有的時候從弦馬兒這邊錯拉了那邊,再不就把弓背當作了弓弦,因此使調子變了花樣。不過這都沒有關係,那些氣喘吁吁的舞侶,還是一樣地旋轉前進。 她們如果覺得原來的舞伴合適,就不更換舞伴。要是有更換的,大概就是兩個人之中,有一個不愜意的。他們到了那個時候,每一對都已經搭配得非常合適了。就是在這種時候,魂靈飛去半天的狂歡,如在夢幻之中的柔情,才開始發生;在這種情況裡,感情就是構成宇宙的物質,而物質則只是偶然外來的東西,老要在你想旋轉的時候阻礙你,不讓你旋轉。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