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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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起一支蠟燭,走到靠牆放著的第二張和第三張床前面,把睡在床上的弟弟妹妹們全都叫醒(他們全睡在一個屋子裡)。她又把洗臉台拉出一點兒來,自己站在台後面,又從水盂[15]裡倒出一些清水,叫那些孩子圍在她前面跪著,每人兩手伸得筆直,對合起來,那時候那些孩子還沒有完全醒過來,看著她那種樣子,覺得莊嚴可怕,眼睛越睜越大;就在這種情況下,她從床上抱起那個小小的嬰孩——那個孩子的孩子——因為他那樣不成熟,簡直地難以說生他那個人有資格稱為母親。苔絲把嬰孩擎在胳膊上,自己筆直地站在臉盆旁邊,她大妹妹像教堂的助手[16]對牧師那樣,給她把《祈禱書》[17]展在前面端著;一切都佈置好了,那女孩子就給她的小嬰孩行起洗禮來了。 她穿著白色的長睡衣站在那兒,顯得特別高大,特別威嚴,黑頭發編成一條錨纜一樣的粗辮子,從腦後一直垂到腰下。微弱的燭光,黝黝蔭翳、藹藹慈祥,把她身上和臉上在日光下要顯出來的小毛病——胳膊上叫麥茬劃破了的道子,眼睛裡露出來的惺忪倦容——全都勾抹掉了。心裡的精誠表現到臉上,使得她的面目變得和平常不一樣,使得那副害了她的面孔顯得純潔無瑕地美麗,並且帶出一些差不多和王后一樣的尊嚴。那些孩子們跪在四周,蒙矓的眼睛還帶紅意,一眨一眨地看著她做洗禮的準備,把滿懷的詫異暫時掛起,因為睡魔使他們頭腦昏沉,所以他們的好奇心不能活動。 其中有一個受感動最深的問: 「姐姐,你真要給他行洗禮嗎?」 那個年紀輕輕的母親鄭重地答應了一個「是」字。 「那麼你打算給他起個什麼名兒?」 她還沒想到這一節,但是她繼續作著洗禮的儀式,可就想起《創世記》裡有一句話[18]來了,所以念道: 「苦惱,我現在以聖父、聖子及聖靈的名義,給你行洗禮。[19]」 念到這兒,她灑起水來,一時都靜悄悄的。 「孩子們,你們都說『阿門』。」 細小的聲音聽了吩咐,都異口同音應聲說道「阿門」。 苔絲又接著念: 「我們納受這嬰孩,」——等等——「我們給他畫一個十字作記號。」 念到這兒,她把手在水盆裡蘸了一蘸,用食指照著小孩熱熱烈烈地畫了一個很大的十字。接著又把普通行洗禮念的那些話——像說他要奮勇地和世俗、罪惡、魔鬼交戰,要自始至終做上帝忠實的僕人和兵士等等——一直念到末了。於是又按著規矩往下念《主禱文》,孩子們也都像蚊子似的咿咿呀呀跟著她念,念完最後一句,他們都和教堂的助手一樣,又提高了嗓門,在靜悄悄的屋子裡,齊聲尖喊「阿門」! 那時他們的姐姐,越來越相信這場聖禮的效力很大,接著就從心靈的最深處,傾吐出隨後而來感謝上帝的禱文,念的時候,神采奕奕,意氣揚揚,聲音淵淵而琅琅,仿佛閉管的風琴[20],每逢她心誠神聚的時候,她的聲音就是這樣,也是聽見她的人永遠忘不了的。因虔誠而生出來的魂飛魄揚之至樂,使她差不多變成了天神;叫她臉上光輝四射,腮上生出紅暈,眼睛裡倒映出的兩個小燭光,也像兩顆鑽石一樣地閃耀。孩子們越看她越覺得起敬,再也無心發問了。她現在不像他們的姐姐了,而是一個偉大、威嚴、令人敬畏的人物了——而是一位天神了,和他們一點兒相同的地方都沒有了。 可憐的苦惱,對於世俗、魔鬼、罪惡的奮鬥,卻命中早就註定了,只能有有限度的光輝——這於他倒也很好,因為他剛一起始,就不像是前途光明的樣子。在晨光熹微中,那位脆弱的兵士和僕人,就喘了他最後的一口氣了,別的孩子們醒來的時候,都痛哭起來,並且要姐姐再給他們一個可愛的小嬰孩。 苔絲自從行洗禮的時候,就心平氣靜,一直等到小孩死了,還是那樣。天亮了以後,她覺得夜間對於小孩死後的靈魂做那樣可怕的揣測,未免有點太過。無論她所想的有沒有根據,反正如今她心裡是安定了的了。她的理由是,要是上帝不承認這種以權為經的行動,因為還不合正式的規定,就不准小孩進天堂,那這種天堂,無論為自己,無論為小孩,就都不稀罕了。 苦惱這個小討厭鬼兒,就這樣與世長辭了。他只是一個不請而來的人,他只是那不顧社會理法,沒有羞恥之心的「自然」當禮物白送來的一件雜種賤貨。他這個棄兒,不知道曾有過什麼叫一年,什麼叫一世紀;對於他永恆的時間只是幾天的事情;對於他,一所小草房兒就是整個的宇宙;一禮拜的陰晴風雨就是一年的寒暑溫涼;嬰孩的時代就是一生的壽命;吃奶的本能就是人類的知識。[21] 苔絲對於這場洗禮,心裡已經琢磨了好久,現在又琢磨起來,不知道在理論上,能不能按照教會的儀式把孩子埋葬。[22]除了區上的牧師,沒有別人能給她解決這個問題,但是這個牧師是新來的,不認識她。她趁著黃昏以後,跑到牧師住宅的柵欄門口,但是怎麼也鼓不起勇氣來,進門裡面去。她剛要前功盡棄,動身回去,碰巧牧師從外面回來了,和她走了個對面。在昏暗的夜色裡,她就不顧一切,把心事對他和盤托出。 「我有點兒事情,想要請教請教你,先生。」 他表示了願意聽一聽她有什麼事兒,她就告訴他,說她的小孩怎麼病了,她又怎麼自己暫行職權,給他行了洗禮。 「現在,先生,」她很誠懇地又添了一句說,「請你告訴我,這種辦法,是不是和你給他行洗禮是一樣的?」 他剛一聽這些話,心裡只覺得,本來應該請自己做的一樣差事,卻叫主顧們胡來亂鬧,苟且了事,這種買賣人的心理,本來使他想要回答說不一樣。但是他再一看那姑娘那種大方的態度,一聽她那種異樣柔和的語氣,他的良心(或者不如說,他這十年以來,雖然從事傳教,硬要叫懷疑的人信仰規定好了的上帝,卻還沒昧盡了良心)不覺發現。人和教士在他心中交戰,結果戰勝了的是人。 「我這親愛的姑娘,」他說,「那完全是一樣的。」 「那麼你可以按著教會的儀式,把他埋葬了吧?」她急忙跟著問。 牧師覺得自己叫她擠到牆角裡去了。原來他聽說小孩得病,曾經良心發現,天黑之後,要到她家給他行禮;他並不知道,不許他進門的是苔絲的父親,並不是苔絲自己,所以現在他不許苔絲以有私人行禮的必要這種話來做辯護。 「啊,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他說。 「另一回事?為什麼?」苔絲未免有點火辣辣地問。 「啊,這件事,要是只關係到咱們兩個,我很願意那麼辦。不過因為還有別的原因,所以我就不能那麼辦了。」 「不過我只求你辦這一次啊,先生。」 「我真不能那麼辦。」 「哦,先生!」她說的時候,抓住了他的手。 他把手縮回去,一面搖頭。 「那麼我不喜歡你了!」她忽然發作起來說,「我永遠再也不上你的教堂裡去了。」 「說話別這麼冒失。」 「比方你不給他行禮,對他是不是也是一樣?……是不是一樣?請你看著上帝,不要像聖人對罪人那樣來對我說話。請你像平常人對平常人那樣說好了,唉!」 這位牧師,對於這種事情既然有絕不通融的看法,那他遇到這類事情,要怎麼回答,才能和他的看法不相悖謬呢?簡直不是我們俗人所能說得出來的,雖然並不是我們俗人不能原諒的。他因為有點受了她的感動,所以也像剛才那樣回答她說: 「那也正是一樣。」 於是那天夜間,把那個小小的嬰孩,裝在一個小小的松木匣子裡,蓋上一塊女人用過的舊圍巾,送到教堂的墳地,花了一個先令和一品脫啤酒,雇了教堂的司事[23],點著燈籠,在上帝分配的那小小一塊長著蕁麻的荒蕪地邊上[24],把他和那些著名的酒鬼、自盡的懦夫、沒受洗禮的嬰孩[25]以及其他所謂不能上天堂的人,埋在一塊兒。苔絲也不顧那塊墳地像不像樣子,也一樣地大膽無畏,用一根小繩兒,把兩塊柳木捆成一個十字架,紮上鮮花,趁著一天黃昏前後人看不見的時候,跑到墳地,把它樹在墳的上首;又找了一個小瓶子,也插上同樣的鮮花,灌上清水養著,放在墳的下首。雖然瓶子外面,冷眼一看,還寫著「奇勒維[26]橘醬」字樣,但是那又有什麼關係?一個慈愛的母親,在眼睛裡,只看見高尚的事物,看不見這類平常的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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