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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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期 旗鼓重整 ▼16 五月裡一個茴香發香味、眾鳥孵小雛的早晨,離苔絲·德北從純瑞脊回來以後,約莫有兩年或三年之間的工夫——這是苔絲潛修靜養的時期——她第二次離開了家。 她把行李收拾好了,預備隨後再寄給她,自己坐著雇來的一輛小馬車,往那個小市鎮司徒堡進發;因為她這次出門兒的方向,和她第一次冒險離家那一次差不多完全相反,所以路上一定要從那個市鎮經過。她本來急於想要離開家鄉,但是她走到了離家最近的那座山鼓起的圓頂上,卻又回頭朝著馬勒村和她父親住的房子,惘然若失地望了一望。 她要遠去了,她家裡的人要看不見她的笑容了;但是他們住在家裡,大概仍舊要和從前一樣,一天接一天,過他們的日常生活吧;他們的意識裡,不會感覺到,他們的快樂減少了多少吧。幾天以後,那些孩子們就要仍舊和從前一樣,歡暢快活,嬉戲玩耍,不會因為姐姐走了而覺得家裡缺少了什麼似的吧。她一心相信,為這些年幼的孩子們著想,她離開他們,是最有益的。如果她待在家裡,那她的榜樣所給他們的壞處,比起她的管教所給他們的好處,要大得多。[1] 她並沒停留,就走過了司徒堡,又往前進,走到了一個大路交叉的地方,在那兒她可以等那載人裝貨往西南去的大馬車;因為在這塊腹地之上,鐵路只繞過它的邊界,從來沒貫穿到它的內部。不過她正在那兒等車的時候,路上來了一個農夫,坐著一輛帶彈簧輪子的馬車,他所要去的地方,和她所要去的差不多是一個方向。雖然她並不認識他,但是他邀她坐在他身旁的座兒上,她並沒拒絕,於是她就上了車坐在他身旁,明知道他完全是因為她長得好看,才獻這樣的殷勤,也假裝不知道。他正要往天氣堡去,她跟著他到了那兒,就可以不必再坐大馬車,取道卡斯特橋了,剩下的那段路,她徒步就可以走得了。 雖然她坐車走了這麼遠,但是她到了天氣堡,除了午間在那個農夫介紹的一個鄉下人家,多少吃了一頓說不上來是哪一種飯而外,一點兒也沒再多停留。她從那兒,挎著籃子,徒步往前面那一片叫做荒原的廣大高地走去;因為她今天旅程裡最後的目的地——那個牛奶廠——坐落在一個低谷的草場上,而那個低谷和天氣堡之間,有這片高地橫阻,所以她總得翻過它,才能到達牛奶廠。 苔絲從來沒到過這塊地方,但是她覺得,她和那兒的風景,卻很投緣。離她左面不很遠,她可以在這片景物上辨出來一塊地方,看著鬱鬱蒼蒼,她本來猜想,那必是王陴四圍的樹木,一打聽別人,果然不錯正是那樣;原來,就是在那個教區的教堂裡,埋葬著她祖宗——無用祖宗——的屍骨。 她現在對於她的祖宗,沒有敬慕之心了;以往就是因為他們那一局棋,她才陷身受騙,所以現在她想起來,還有些恨他們呢。他們除了一把古匙和一方古印而外,別的東西一件也沒留給她。「呸——我本是爸爸和媽媽兩個人養的!」她說,「我的美貌還都是媽媽給我的,她不過是個擠牛奶的女工罷了。」 她走到橫亙去路、叫做愛敦荒原那些塊高地和低地了,那一段路,雖然實在不過幾英里,卻沒想到,走起來那樣麻煩。因為錯拐了一些彎兒,所以她走了兩鐘點的工夫,才到了一個山頂,能看見她多時尋覓的地方了——那個有大牛奶廠的山谷,那片黃油牛奶出得盈盆滿桶,雖然不及她老家出的那樣香甜可口,卻比她老家出的更肆流橫溢的草原——那塊叫發爾河[2]或者芙侖河灌溉滋潤的一片綠野。 除了在純瑞脊過了一段受災被禍的日子而外,直到現在為止,她唯一知道的地方,就是那個只有小牛奶廠的布蕾穀,而它和現在這個地方比起來,有根本性的不同。這兒的世界,是按照一種更廣闊顯敞的圖樣描繪的。這兒圍圈的田地都不止十畝一處,都是五十畝才是一處,這兒的農舍,也都攤鋪得更寬展,這兒的牛群,都是一個部落一個部落的,那兒的只是一家一家的而已。她眼前這些千百成群的牸牛,從東邊老遠的地方,一直散佈到西邊老遠的地方,在數目上,超過了任何她從前一眼所見的。它們點綴在那一片青綠的草地上,密紮紮地和凡·阿思露或者沙雷爾[3]的畫上畫的市民一樣。紅牛和黃牛身上濃重的色調,都和夕陽的光線融合為一,但是披著白色外衣的牸牛,卻把光線反射到人的眼裡,把人弄得幾乎眼花繚亂,就是苔絲站在那麼遠的高地上看著,也都是那樣。 她現在居高臨下所看到的這一片風景,和她頂熟悉的那一片比起來,也許沒有那樣蓊鬱蔥蘢之美,但卻更能使人起暢快爽朗之感。它沒有和它匹敵的那個谷裡那樣藍蔚的大氣,那樣濃重的土壤和氣息,它的空氣清新、爽利、飄渺、空靈。滋養這片草原和這些著名奶廠牛群的這條河流,也和布蕾穀裡的河流不一樣。布蕾穀裡的河流,緩慢、沉靜、往往混濁;河底是泥的,從河裡徒涉的人,一不小心,就會不知不覺地陷在裡頭,再也出不來。芙侖河卻和那位福音教徒[4]看見的生命之河一樣地清澈,和天上浮雲的陰影一樣地飄忽,它裡面鋪著石頭子的淺灘,還一天到晚,對著青天喋喋不休。那兒水裡長的花兒是睡蓮,這兒長的卻是水毛茛。 也許是因為空氣的質量,由凝滯變為輕渺,也許是因為她感覺到,她到了一個生地方,沒有人再拿含著惡意的眼光看她,所以她的興致,高到令人驚異的程度。她迎著柔和的南風,往前跳著走去,那時候她的希望之心和太陽射出之光兩相融合,仿佛幻化出一團光輝的氛圍,把她環繞。她在每一陣的微風裡,都聽到悅耳的聲音,在每一隻鳥兒的歌唱中,都覺到隱而未發的快樂。 她近來的面貌,跟著她的心境變換:心境有時憂鬱,有時快活,面目也隨著有時平常,有時美麗。有的時候,她就嬌妍、完美;另有的時候,她就灰白、悽楚。她臉上嬌妍的時候,就不像她臉上灰白的時候那樣多愁善感;她更完美的美麗,和她較為輕鬆的心情互相協調;她更緊張的心情,和她比較稍差的美麗互相融洽。現在迎著南風而擺出來的那副面孔,正是她在形體方面表現得恰到好處的那一種。 那種設法尋找快樂的趨向,本是自然發生,不能抵抗、普遍存在的,本是灌注入由最高到最低的一切生命的;這種趨向,現在到底把苔絲制伏了。因為即便現在,她也不過是二十歲的青年女子,理智和感情兩方面,都還沒達到不再發展的時期,所以無論什麼事情留給她的印象,都不可能一入即深、日久不變。 所以那時,她的興致之高,她的慶倖之深,她的希望之大,都是越來越甚。她試了好幾個民歌,但是覺得都不足以表達心之所感;後來她想起來,她還沒嘗到知識之果[5]以前,在禮拜早晨,她的眼睛常常瀏覽的那卷《聖詩》,於是就開口唱道:「哦,你這太陽和你這月亮啊……哦,你們這些星辰啊……你們地上這一片青綠啊……你們空中這些飛鳥……地上這些野獸和家畜啊……你們世人啊……你們應當讚美主,稱頌主為至高,永世無盡。」[6] 她忽然住了口,嘟囔著說:「但是我也許還不大知道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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