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六七


  他這一鬆手,就是全域的關鍵。這回她所以能有力量拒絕他,完全是由於她聽了剛才老闆說的那個寡婦的故事;只要再多待一分鐘,她就不會再堅持下去的。但是安璣卻沒再說別的,只滿臉帶著莫名其妙的神氣走開了。

  他們還是天天見面,不過不像那麼老在一起了;在這種情況下,過了兩三個禮拜。九月底快到了,她看他的神氣,知道他大概又要向她求婚了。

  他進行這件事的辦法,現在和從前不同了——好像他一意認定,她所以拒絕,究竟不過是因為她年輕害臊,沒經過事,所以陡然跟她一提,就不覺要面紅心跳,嘴裡不好意思答應。每次提到這個問題,她的態度老是一陣一陣地閃閃躲躲,叫他越發相信他的猜想不錯。因此他就事事更加溫存,處處更加體貼;雖然沒再更進一步,把她摟抱,和她接吻,但是卻用盡了甜言蜜語,去打動她那顆心。

  克萊從此以後,無論是在擠牛奶,撇浮油,攪黃油,做乾酪的時候,也無論是在孵雛的雞鴨中間,下崽兒的豬群裡面,老是低聲軟語,向苔絲求愛,他說話的聲音,就像那牛奶嘩嘩流出的聲音——擠奶的女工,從來沒有像苔絲這樣,遇見克萊這樣的青年,受過這種繾綣的柔情。

  苔絲自己明白終久要把持不牢。雖然宗教的意識,使她認為,前次的結合含有道德的效力,雖然良心的驅使,讓她覺得,應該把一切情況坦白地說出來,但是這兩種力量,沒有一種能夠使她長久堅持的。她愛他愛得非常地熱烈,她把他看得像天神一般;她雖然沒受過薰陶,卻天生聰慧,自然而然地渴望他的指導,他的保護。既是如此,那麼,雖然她天天老反復地對自己說「我不能做他的太太」,那又有什麼用處呢?其實,她對自己說這種話,正足以證明,她實在是難以自持;一個拿得穩的人,倒不會費這麼大的事,來約束自己。她聽見克萊把舊話重提,心裡就不免又驚又喜;她怕自己改口,但是她又渴望自己改口。

  他的態度——凡是男子,誰的態度不是這樣的呢?——真好像是無論她在什麼情況之下,無論她有什麼改變,無論她蒙了什麼罪名,無論發現了什麼關於她的事情,他都要一樣地愛她,一樣地護她,一樣地疼她似的,她受了他這樣的煦嫗覆育,憂鬱的心就慢慢地減少了。那時候眼看將近冬至,雖然天氣還清爽,白天卻越來越短了。牛奶廠裡又都點著蠟燭上早班了;有一天早晨三四點鐘之間,克萊又把舊話重提。

  她像往常一樣,先穿著睡衣,跑到克萊門前,把他叫醒了,又回到屋裡,換好了衣服,把別人也都叫醒了;十分鐘之後,她就拿著蠟燭,走到樓梯上口那兒,同時克萊也穿著襯衫,從閣樓上下來,用手在樓梯那兒攔著。

  「現在,你這個撒嬌的小姐,你先別下樓,我要跟你說句話,」他不容分說地說,「我上次跟你提了那個話以後,又過了兩個禮拜了,這種情況決不能再拖下去了。你非把你的真心實意告訴我不可,不然的話,我就得離開這個地方了。我的門剛才開著一點兒,我瞧見你來著。為你的安全起見,我非離開這兒不可。唉,你是不知道哇。怎麼樣啊?你這可該答應我了吧。」

  「克萊先生,我剛起來,你就找我的茬兒,說我撒嬌,未免有些不應該吧!」她把嘴噘著說,「你不要再管我叫撒嬌的小姐,不是那麼個說法,我聽著怪難受的。你再多少等一等好了,我只求你多少等一等!我這回一定把這件事前前後後地仔細想一想。你先讓我下樓吧!」

  她當時一面把蠟燭擎在一邊,一面勉強做出笑容,來掩飾自己的話裡所含的鄭重意味,看著果然有一點兒撒嬌的樣子。

  「那麼你別叫我克萊先生了,叫我安璣。」

  「安璣!」

  「叫我最親愛的安璣——為什麼不那麼叫?」

  「我那麼一叫,不就等於答應了你了嗎?」

  「不是,那不過等於說,縱然你不能嫁我,你也很愛我;你不是早就承認過,你愛我了嗎?」

  「你既是非讓我那麼叫不可,那麼好吧,我就叫了,『最親愛的安璣』,」她一面嘴裡這樣嘟囔著,一面把眼睛看著蠟燭,顯然心裡疑慮不安,卻也不覺把嘴一撇,做出調皮的樣子來。

  克萊原先打定主意,不到她親口答應他那一天,決不去吻她。但是,當時苔絲站在那兒,擠奶的長衫袖子很好看地卷著,頭髮隨便攏在頭上,預備撇完奶油,擠完牛奶,再從從容容地重新梳攏,在這樣的情況下,克萊不知怎麼,忘了以前的主意,一時就把嘴唇往她臉上一貼。她沒再回頭看他,也沒再說別的話,就急急忙忙地下了樓;那時別的女工也都在樓下了,因此他們兩個,誰也沒再提這件事。女工們除了瑪琳以外,別人都拿欲有所悟、如有所疑的態度,看他們兩個,那時屋裡,淒涼淡黃的燭光,正和屋外清冷灰白的曉色相陪襯。

  秋天來了,牛奶出得少了,撇浮油的活兒也一天比一天輕省了。那天撇完了浮油的時候,萊蒂一班人都出去了。一對情人也跟在她們後面。

  「咱們倆這種提心吊膽、戰戰兢兢的生活,和她們的多不一樣啊!是不是?」他一面作出沉思默想的樣子對她說,一面看著那三個姑娘,在灰暗清冷的晨光中,腳步輕快地往前走去。

  「我想不很兩樣吧!」她說。

  「你怎麼會覺得不很兩樣?」

  「女人的生活,很少有不——提心吊膽、戰戰兢兢的,」苔絲回答說,說到這幾個新字眼兒,稍稍停了一晌,好像這幾個字眼兒很叫她感動似的,「她們三個,比你想的可就好得多了。」

  「她們有什麼了不得的好處?」

  「她們三個,」她開始說,「差不多無論誰,做起太太來,都比我強——也許都比我強。她們愛你的程度,也許和我一樣——差不多一樣。」

  「哦,苔綏!」

  雖然她勇敢堅決,要再一次慷慨對人,犧牲自己,但是,她聽了克萊不耐煩地叫這一聲,卻不由得露出了心裡非常舒暢的表示。她已經慷慨過了,做第二次的犧牲,可辦不到了。一個從小房兒裡來的男工,跟他們站到一塊兒了,因此,他們兩個最關心的事,就沒能再提。但是苔絲心裡卻明白,那件事是當天就非有定局不可的了。

  下午的時候,有幾個牛奶廠裡的長工和助手,都像平素一樣,跑到離牛奶廠老遠的草場上去了,因為有好些牛,就在那兒擠奶,不用趕回家裡。那時牸牛肚子裡的牛犢兒越長越大,牛奶就出得越來越少,牧草茁壯肥美的時季裡,臨時雇的短工,也都下了工了。

  工作閑閒散散地進行。草場上趕來了一輛帶彈簧輪子的大馬車,上面裝了許多高大的鐵桶;牛奶桶裡盛滿了的牛奶,全都倒在這些大鐵桶裡;那些擠完了奶的牛,就都自己隨隨便便地往別處去了。

  克裡克老闆也同大家一塊兒在那兒擠奶,他那擠奶的圍裙,襯著鉛灰色的沉沉暮色,顯出潔白得都到了神奇的程度;他擠著擠著,忽然掏出一個大表來看了一看。

  「沒想到,晚啦,」他說,「可了不得!要是不加緊點兒,這些牛奶就趕不到車站了。今兒來不及把這些奶送回家去和早上擠的那些摻和了。得從這兒一直送到車站才行。你們哪一位送了去?」

  這本不關克萊的事,不過他卻自告奮勇,要走一趟,還要苔絲伴他同去。那天傍晚,雖然看不見太陽,但是在那個時季裡,天氣總得算是很暖和,空氣總得算是很濕潤;所以苔絲出來擠奶的時候,只頭上包著擠奶的頭巾,露著胳膊,沒穿夾克;這身裝束,當然不是預備坐車出遠門兒的了。所以她只把身上單薄的衣服瞟了一眼,算是回話兒;不過克萊卻輕柔地慫恿她。她就把牛奶桶和小凳子都交給了老闆,托他帶回廠裡,她這樣表示了同意之後,就上了帶彈簧輪子的大車,坐在克萊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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