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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30

  他們兩個坐著車,在漸漸微弱的陽光裡,順著平坦的道路,穿過一片一片的草場,往前走去;那些草場伸展到灰色的遠處,一直到愛敦荒原上鬱蒼峻峭的山坡,才算到了盡頭。山頂上就是一叢一叢和一片一片的杉樹,它們尖尖的樹梢並排聳起,老遠看來,仿佛是有城垛口的箭樓,橫壓在前臉昏暗的魔堡[1]上面。

  他們那時,只感覺到兩個坐在一塊兒,彼此非常親近,所以走了許久,都沒顧得說話;一片寂靜裡,只有背後那些鉛鐵高桶裡的牛奶,時時發出晃蕩的聲音。他們走的那條籬路,非常僻靜,路旁的榛子,全留在枝頭,等著自己脫殼;黑莓也都累累成叢,向下低垂,克萊時時把鞭梢一抖,纏住了黑莓的一叢,把它勒下來,送給他的同伴。

  天色沉悶的空中,不久落下了幾個打頭陣的雨點兒,表示真有雨意。白天停滯不動的空氣,也變成了一陣的微風,在他們臉上輕拂微掠。河流和池塘的水面上水銀一般的光澤,現在都完全消失了;原先清澈晶瑩的浩蕩明鏡,都變成晦暗無光的鉛皮,水面上起了像銼齒的皺紋。但是苔絲那時候,正滿懷心思,這種景象,她並沒注意。她的臉本來是淡淡的玫瑰色,這一季裡的陽光,卻給它渲染了一層淡淡的褐色,現在叫雨點打得濕淋淋的,顏色更深了;她的頭髮,因為老靠在牛腰上,很難攏得緊,老是鬆散著垂在白布軟帽帽檐下面,現在讓雨打得又黏又濕,到後來,簡直比海草強不了多少。

  她看著天色,嘟囔著說:「我不該出這一趟門兒。」

  「下起雨來了,真對不起,」他說,「不過,有你跟我在一塊兒,就不用提我多快活了!」

  遠方的愛敦荒原,在雨絲密織的羅縠裡慢慢消失了,天色更昏沉了,路上又常有柵欄門橫阻去路,為了安全,只能趕著馬一步一步地走。那時候有點兒涼森森的。

  「你這麼光著肩膀,露著胳膊,我很替你擔心,怕你著涼,」他說,「你靠我再靠得緊一點兒,也許雨絲就不大淋得著你了。我現在正在這兒想,天下雨,也許正是幫我的忙。要不然,我就更要不好受了。」

  她聽了這話,就輕輕悄悄地往他那面兒湊過去;他就用平常有時蓋在鐵桶上遮太陽的一大塊帆布,把他們兩個裹了起來。苔絲用手把帆布揪著,免得帆布從他身上連她身上,同樣溜下去;因為克萊的手,已經都占著了。

  「現在好了。啊——還是不好!有幾個雨點兒滾到我的脖子上來了,你的脖子一定淋得更厲害。這樣好一點兒了。苔絲,你的胳膊成了濕淋淋的大理石了,快在帆布上擦一擦吧。好啦,只要你老老實實地坐著,一滴雨也淋不著你。啊——親愛的,我對你提的那個問題——那個遷延不決的問題,怎麼樣啊?」

  有一會兒的工夫,回答他的只有馬蹄子踏到濕地上面的聲音和牛奶在身後的鐵桶裡晃蕩的聲音。

  「你說的話你沒忘吧?」

  「沒忘。」她回答說。

  「咱們回家以前,你可得答覆我,你記著點兒吧。」

  「好吧。」

  他沒接著再說別的。他們又驅車往前走去,只見遠處查理王朝一座宅第的殘垣斷壁,頂著天空聳起;又走了些時候,就經過了這座宅第,把它撂在後面了。

  「你瞧,」他為了給她解悶兒,所以說,「那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老地方。諾曼時代有一個姓德伯的世家,從前在這一郡裡很有勢力,他們有好幾處宅第園囿,這就是其中之一。我幾時看見他們的舊第,就幾時想起他們來。一個有名聲的人家,哪怕它行為兇狠,欺壓人民一派封建,可一下絕滅了,也總有叫人感歎的地方。」

  「不錯。」苔絲說。

  現在,在他們面前那一大片暮色之中,剛剛能看出來,露出一點微弱的亮光,他們就朝著有那一點亮光的地方慢慢走去。原來就在這塊地方上,白天有時有一道白色的蒸汽,襯著深綠色的背景出現,表示這塊幽靜偏僻的世界,和現代的人生之間,時斷時續互相接觸的一瞬。現代的人生,每天有三次或者四次,把它的蒸汽觸角伸到這塊地方上來,剛觸到本地人的生活以後,就又急忙把觸角縮回,仿佛它觸到的東西,和它的脾胃不合似的。

  他們走到了那微弱的亮光跟前了,那是一個小火車站裡一盞冒煙的油燈發出來的。這點燈光和天上的星光比起來,自然是小得可憐;但是對於塔布籬牛奶廠和一般人類,這個地上的星星,卻可以說比天上的星星重要得多。裝著鮮牛奶的大桶,都在雨地裡卸下來了,苔絲在附近一棵冬青樹下找到了一個避雨的地方。

  於是先聽見了火車噝噝的聲音,跟著火車就幾乎沒聲沒響地在濕淋淋的軌道上站住了。一桶一桶的牛奶急急忙忙地裝到貨車上了。火車頭上的燈光,在苔絲身上一閃,照見她一動不動,站在冬青下面。天真未鑿的苔絲,露著圓圓的胳膊,臉和頭髮都叫雨打得濕淋淋的,像老老實實的豹趴著的樣子,她身上穿的印花布長衫,說不上是什麼時代的,什麼樣式的,頭上戴的白布軟帽低垂在額上:那時的她,跟那閃閃發光的火車輪子和汽機曲軸一對襯,天地間再也找不出更格格不入的情況來了。

  牛奶卸完了,她又上了車,坐在她的情人身旁,默默無言,伏伏帖帖,像天生情感熱烈的人有時特有的那樣。他們又蒙頭蓋臉地用帆布自己裹了起來,投入了那時沉沉一片的夜色裡去了。苔絲本是非常善於感受的,所以剛才她和物質文明漩渦接觸了幾分鐘那番光景,仍舊在她心裡流連。

  「倫敦人明兒吃早飯的時候,就能喝得著這些牛奶了,是不是?」她問,「他們都是咱們從來沒見過面的人,是不是?」

  「不錯,我想他們可以喝得著。不過不能就喝咱們送去的這一種。總得先把牛奶弄得勁頭兒小一點兒,才能喝,免得喝了上頭。[2]」

  「她們都是貴人、貴婦、外國大使、千夫長[3]、太太、小姐、女商人和從來沒見過乳牛的小娃娃,是不是?」

  「呃,不錯,也許是;尤其是千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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