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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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了這番話,想到將來他身行萬里的時候,只有她自己是他的親人,跟在他身邊,她心裡的感情就激動起來,嘴裡說不出別的話來,只有答應一個「是」字的份兒。她心裡一激動,就幾乎覺得耳朵裡好像波濤洶湧,眼睛裡就要淌出淚來。她把自己的手放在克萊手裡,兩個一齊往前走去,就走到一座橋的跟前,只見橋下面的河水裡反射的日光,仿佛熔化了的金屬似的,看著晃眼,太陽自己,卻叫橋遮住了而看不見。他們在那兒站定,跟著就有些長毛兒和長翎兒的小腦袋,[3]從平滑的水面下探出來,但是看見攪擾它們的東西,在那兒站住不動,並沒走過去,就又縮回水裡去了。他們在河邊上流連,一直流連到霧氣四合,在他們身旁繚繞——在這個時季裡,霧來得很早——像小小的水晶,粘到她的眼毛上,粘到他的眉毛和頭髮上。 禮拜天,他們在外面流連的時候還要更久,天都十分黑了還不回去。他們訂婚以後第一個禮拜天,別的工人也有些在外面遊逛的,就聽見苔絲說話的聲音續續斷斷的,樂得字句都連不到一氣,不過隔得太遠,聽不見她說的是什麼;看見她,一面靠在克萊的臂上往前走著,一面因為心裡直跳,說的話都一字一頓,有時候,竟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又看見她有時心滿意足,一言不發,偶然又低聲發笑,好像她的靈魂就浮在這種笑聲上面——一個女人和她的情人,並且還是從別人手裡搶過來的情人,在一塊兒的時候,就這樣笑法——天地間一切別的東西,都沒有能跟它比的。他們看見她走起來,腳步輕快,仿佛將落未落的小鳥兒疾飛輕掠的樣子。 苔絲現在愛克萊愛到極點,克萊就是她的性命、她的心肝;這股愛力,仿佛日暈,光輝四射,把她包圍起來,叫她把過去的苦惱一概忘卻,叫她把日夜纏繞她的那些幽靈——疑慮、恐懼、鬱悶、煩惱、羞恥——完全排除,完全擯棄。她自己分明知道,這些幽靈,全在那一圈光輝外面,如同餓狼一般,等待時機,往裡進攻;但是她卻有持久的力量,制服它們,叫它們不能為所欲為。 深厚的愛力叫她把往事忘記,清醒的理智卻又叫她把往事記起:這兩種情況同時並存。她雖然身在光明之中,但是她卻知道,暗中老有一些黑魆魆的東西,在那兒蠢蠢思動,它們每天也許前進一點兒,也許後退一點兒,不是前進,就是後退,反正總在那兒,不能消滅。 有一天晚上,住廠的人,除了苔絲和克萊,全都往別的地方去了。因此他們兩個,只得坐在屋裡看家。他們談天兒的時候,苔絲滿腹心事地抬起頭來,去看克萊,同時克萊那雙表示愛惜敬重的眼睛,也正看著她,恰好兩個人,四目相射。 「我配不上你——配不上!」她忽然說,同時從矮凳子上跳了起來,好像是因為他崇拜她,又因為自己受了他的崇拜,滿心歡喜,覺得驚惶。 克萊把她興奮的全部原因,認作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原因,所以他就說: 「我不許你再說這種話,親愛的苔絲!你以為,一個人會不費什麼事,運用一套沒有價值的習俗禮儀,就算有身份嗎?那不算。真正有身份的,得是那些真實、誠懇、公正、純潔、可愛、有美名的人裡頭的,[4]就像你這樣才成啊,我這親愛的苔絲。」 她極力忍住了喉頭的哽咽。近幾年,她在教堂聽道的時候,這一連串美德,不知讓她那顆年輕人的心疼過多少次了,他卻偏在這會兒引用這句話,可真怪了! 「我十六歲那年上,你怎麼不在馬勒村待下,跟我求愛?那時候,我正和我弟弟妹妹們在一塊兒住著,你不是在青草地上,還跳過一回舞嗎?哦,你怎麼不哇,你怎麼不哇!」她說,同時很激動地直搓手。 安璣只得安慰她,勸導她,一面心裡想(他這麼想倒也很對),她這個人,真是天真爛漫,喜怒任意,將來她要是嫁給了自己,她的幸福全得靠他的時候,他真得把她小心愛護,對她時刻盡心。 「啊——我怎麼不待下?」他說,「我也不明白呀。誰知道我怎麼不呢!不過,這也用不著這麼難過呀,這值得這麼難過嗎?」 托詞掩飾,原是婦女的本能,所以她又急忙改口說: 「要是你從那時候起就愛我,我就可以多得你四年的愛了!我從前的光陰,就不會白白地瞎過了!我就可以格外多有四年的快樂了!」 受這樣折磨、這樣痛苦的,並不是一個有閱歷,有經驗,做過許多風流事,見不得人的婦人,卻是一個生活單純的女孩子,年紀還不到二十一歲,在年幼無知的時候,就如同一隻小鳥,陷入了網羅。她當時要好好把心情穩定一下,所以就從小凳子上站起來,往屋外走去,走的時候,裙角都把小凳子帶倒了。 壁爐的薪架上,燒著一捆青綠的梣樹枝兒,發出一片熊熊的火光;樹枝兒發出一片悅耳的劈啪之聲,樹枝的頭兒上直冒白沫兒,克萊就在這片火光旁邊繼續坐著。等到她從外面回來了的時候,她已恢復了原狀了。 「你說你是不是有一丁點兒喜怒無常,憂樂沒準兒,苔絲?」他給她在小凳子上放了一個墊子,叫她坐好了,自己靠著她在一把長椅子上坐下,打趣她說。「我剛才正要問你一句話,你可拿起腿來就走了。」 「不錯,也許我有點兒喜怒無常,」她嘟囔著說,於是忽然又走到他跟前,每一隻手把住了他的每一隻膀子說,「並不,安璣,我並不是真正喜怒無常——我是說,我的生性並不是喜怒無常。」她要證明她不是那樣,就在長椅子上靠著克萊坐下,同時還把頭靠著他的肩膀,「你要問我什麼話來著?你問吧。我管保我可以好好地回答你。」她很虛心地接著說。 「我要問的就是一句話——你承認了你愛我了,也答應了跟我結婚了,因此生出第三個問題來——『哪一天結婚哪』?」[5] 「我願意老像這樣過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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