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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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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在第二天,苔絲就寫了一封最急迫、最動人的信,寄給了她母親;那個禮拜的末尾,昭安·德北的親筆回信就寄到了,信上寫的字,還是前一個世紀裡那種長腿長腳的體式[1]。

  親愛的苔絲——我寫這幾行字給你的時候,托上帝的福,身體很好,我希望你接到這封信的時候,你也很好。親愛的苔絲,我們聽說你這回真要不久就結婚了,大家沒有不喜歡的。不過關於你那個問題,苔絲,我囑咐你一句話:千萬不要把你從前的苦惱,對他露出一丁點兒來;這個話只好咱們兩個人知道,不能對外人說,不過我卻一定非要你這麼辦不可。我從前並沒把所有的情況,全都告訴你父親,因為他那個人,老覺得門第高貴,自命不凡,你的未婚夫也許跟他一樣。受過苦惱的女人,世界上可就多著了,有些還是頂高貴的女人;人家有了都不聲不響,你有了為什麼就該大吹大擂呢?沒有那麼傻的人,特別是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些年,又完全不是你自己的錯兒,這會子又去翻屍倒骨幹什麼。你即便問我一百遍,我也是這樣回答你。我本來就知道你那種脾氣,和小孩子一樣,心裡存不住話,所以你臨走的時候,我為你的幸福打算,特為逼著你,要你答應我,不許你在言語裡或舉動上,露出你從前的苦惱來。你離開這個家門口兒的時候,不是已經鄭重地答應了我了嗎?你現在千萬不要把你答應我那番話忘記了。你的婚事和你的問題,我都沒對你父親提起,他的頭腦那樣簡單,要一告訴他,他又該到處嚷嚷了。

  親愛的苔絲,你鼓起勇氣來好了。我們知道你們那一帶出的酒不多,而且不好,所以打算在你結婚的時候,送你們一大桶蘋果酒。現在不多寫了。你的未婚夫跟前替我問好兒吧。

  你這慈愛的母親,昭安·德北

  「唉,媽呀,我的媽呀!」她嘟囔著說。

  苔絲從這封信上,可以看出她母親那種萬事達觀的精神來:一件事,對於別人,沉重地壓在心頭,對於她母親,卻一點兒分量都沒有。她母親對於人生的看法,不像苔絲那樣。所以那件日夜盤據在她心頭的往事,對於她母親,卻不過是一件像過眼雲煙的偶然事件罷了。但是不管她母親的理由怎麼樣,反正她出的主意倒許不錯。只從表面上看,想要顧到她所崇拜那個人的幸福,一字不提好像是最好的辦法,那麼當然要一字不提了。

  全世界上,有一丁點兒權力能左右她的行動的,可以說只有她母親一個人,現在她母親這樣來一打氣,她就安定了許多。她好像是卸掉了責任了,所以她比起前幾個禮拜來,心裡覺得輕鬆了不少。她答應了他以後,跟著就到了十月晚秋的日子了,在這些日子裡,她的心境可以說是非常快樂,差不多快樂到魂靈兒飛去半天的程度,比起她一生裡無論哪個時期都快樂。

  她對安璣·克萊的愛,幾乎連一丁點兒塵俗的成分都不摻雜。她五體投地地崇拜他,認為他只有優點,沒有缺點,覺得凡是導師、哲人和朋友[2]所應有的學問知識,他沒有一樣不完備的。她看他的全身,到處都是十全的男性美。他的靈魂就是聖徒的靈魂,他的智慧就是先知的智慧。她既是愛他,而她這種愛本身就是一種智慧,所以她覺得自己也高貴起來,好像頭戴冕旒一樣。而他愛她,在她看來,則是一種憐憫,因此她就傾心相委,披肝瀝膽。他有時看見她那雙滿含崇拜之情的大眼睛,深得好像沒有底兒似的,從它們的深處看著他自己,仿佛她面前看見的,是不朽不滅的什麼一般。

  她把往事一概收起——拿腳把它踐踏,把它撲滅,好像一個人,把一塊冒煙、危險的煤塊,踐踏撲滅一樣。

  她從來不知道,男人愛起女人來,會像他那樣純正無私,像他那樣勇敢俠義,像他那樣輕憐痛惜。其實在這幾點上,克萊並不像她想的那樣,不像她荒誕不經地想的那樣;但是他的愛情裡,精神的愛的確多於肉欲的愛;他很有克己的功夫,沒有粗鄙的念頭,雖然他的天性並不冷落淡漠,但是他只能算是神采光明,不能算是心情熱烈,只能說他仿佛雪萊,不能說他賽過拜倫;他愛起人來,能拼命地愛,但是他的愛,卻偏於想像,傾向空靈,是一種細膩溫柔的情緒,寧可壓伏自己,不肯唐突情人。苔絲過去,從男人那方面所得的那點經驗,本來叫她非常寒心,沒想到現在遇到這種情況,所以就驚訝不止,樂不可支,把她從前恨男人的心,完全反了過來,變成了一副過分景仰的心,一齊加到克萊一個人身上。

  他們兩個,一點兒也不做作,不是你來找我,就是我去找你;因為她對他的信仰,完全忠誠坦白,毫不裝腔作勢,所以她想要跟他在一塊兒,就跟他在一塊兒。一般男人,總是喜歡女人那種閃閃躲躲的態度,但是她覺得,像克萊這樣一個完美的人,在她已經正式承認了愛他之後,也許要討厭這種態度,因為這種態度,根本就有矯揉造作的嫌疑嘛:要是把苔絲當時那種自己不知不覺的心情明明白白地描寫出來,大概就是這種樣子。

  鄉下的風氣,在訂婚期中,男女二人可以在田間野外毫不拘束,互相陪伴;苔絲只曉得這種風氣,所以她看著沒有什麼奇怪;但是在克萊那方面,卻覺得這好像有點兒急不能待似的,不過後來他看苔絲和別的工人們,都處之坦然,也就覺得沒有什麼了。因此他們一對兒,老在下午的時候,順著淙淙的水溝,踏著蜿蜒的小徑,在牧場上溜達,跳過溝上的木橋,走到水溝那面兒,又從橋上再跳回來。那時候正是十月,下午的光景很足以供人遊賞。

  水堰潺潺的聲音,老不離他們的耳邊,渠水嘩嘩的聲音,也和他們喁喁的情話互相應答;同時夕陽的光線,差不多和牧場平行,在一片大地上,散出一層像花粉似的光輝。雖然到處都是陽光輝煌,但是在樹蔭和籬影下面,卻能看見小小片兒、小小團兒的藍色濃霧。太陽既是和大地非常接近,一片草原又非常平坦,因此克萊和苔絲的影子,就在他們面前伸出去有四分之一英里那麼遠,看來好像兩個很長的手指頭,遙遙指點前面一片跟谷邊坡陀相連的平蕪盡處。

  做活兒的工人,東也是,西也是,因為那時正是「清理」牧場的時候,所謂「清理」,就是把冬天澆地的溝挖淨,把溝旁叫牛踩塌了的坡岸修好。一鏟一鏟的黑土,都像玄玉一樣地潤澤,本是古代河流跟整個山谷同樣廣闊的時候,就沖到這地方來的,它是各種土壤的精華,是過去的原野搗成了細末,又受了河水的浸漬,經過年月的提煉,所以才變得異常肥沃,異常膏腴,因此長出豐茂的牧草,喂出肥壯的牛羊。

  克萊當著這些修溝的工人面前,毅然用手摟著苔絲的腰,硬裝出慣於公然示愛、毫不怕人的樣子,其實他也正和苔絲一樣地靦腆。苔絲那時張著嘴,斜著眼看著那些工人,很像一個膽怯心虛的動物。

  「你在他們跟前,公然承認我是你的人,並不覺得丟臉,是不是!」她滿心歡樂地說。

  「是啊,正是!」

  「不過這種情況,要是傳到愛姆寺你家裡那些人的耳朵裡,說你那位形影不離的情人,原來是一個擠牛奶的——」

  「自從有擠牛奶的以來,最迷人的一個。」

  「他們也許會覺得,這有傷他們的體面吧?」

  「我這親愛的好姑娘,沒聽說過,德伯家的小姐,會有傷克萊家的體面!你不知道,苔絲,這種出身,正是我對他們耀武揚威的把柄;我現在先不發表,等到結了婚,從崇幹牧師那兒找出證據來,我再告訴他們,叫他們來一個又驚又喜。即使沒有這一節,你也寒磣不了他們;因為,我將來的生活,和我家裡的人要完全隔絕——連他們在外面兒上,都受不到我的影響,咱們將來要離開這一帶地方,也許還要離開英國!那樣的話,他們這兒這些人,隨便說咱們什麼話,於咱們又有什麼關係?你願意跟著我去吧,苔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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