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七八


  這就是左右全域的最後一個砝碼,她那遊移不決的態度,這麼一來,一下就決定了。把過去的事,親口對他說出來,自然是辦不到的;可是還有別的辦法呀。她在桌旁坐下,取過筆來,在一張疊成四頁的信紙上,把三四年前的事兒,簡單明瞭地寫了出來,寫完了,裝在一個信封裡,上寫克萊先生收啟。恐怕再過一會兒,勇氣就退了[1],所以立刻光著腳,上了閣樓,把那封信由門底下塞到屋子裡。

  她那天夜裡,時睡時醒,這本是在情理之中的;她注意聽樓上頭一聲微弱的聲音。後來這種聲音,和平常一樣發出來了,他也和平常一樣下了樓。她也下了樓。他在樓梯下面迎著她,吻她。一點兒不差,他還是和從前一樣地熱烈啊!

  苔絲只覺得,克萊有點兒心煩神疲的樣子。但是他卻老沒提起她洩露出來的事情,就是只有他們兩個在一塊兒的時候,他也沒提起。他究竟看見了那封信沒有呢?她覺得,除非他先提這件事,她自己是不便提的。一天過去了,不管克萊心裡想的是什麼,反正他是不想對別人說的。但是他卻和從前一樣地開心見誠,一樣地輕憐痛惜。莫不是她的憂懼,都是小孩子的見識吧?莫不是他饒恕了她了吧?莫不是他愛的就是這個她,就是像她這樣的她;他看到她這樣心神不寧,好像看到一場離奇荒誕的噩夢一樣,還覺得可笑吧?他真看見了她那封信了嗎?她往他屋裡瞧了一瞧,看不見那封信的蹤影,也許他饒恕了她了。不過就是他沒看見她那封信,她也對他起了一陣熱烈的信賴,認為他一定會饒恕她。

  每天早早晚晚,他都跟從前一模一樣,於是除夕那天——結婚的好日子——來到了。

  那一對情人,現在不用在擠奶的時候起來了,他們兩個住在廠裡最後這一個禮拜,所受的有些像是客人的待遇,苔絲受一人獨佔一室之榮。那天他們下樓吃早飯的時候,沒想到大廚房裡,為了慶祝他們兩個的喜事,擺佈得跟從前大不一樣。原來天還沒亮,老闆就吩咐人把那大張口的壁爐暖位刷得雪白,磚爐床也刷得通紅,從前壁爐頂兒上灰暗的黑色花枝藍布風簾也不見了,卻換了一個閃閃發光的黃色花緞風簾了。在冬日陰沉的早晨,壁爐本是一個屋子的中心,現在它那兒煥然一新,全屋裡也都跟著放出光輝來。

  「俺是拿定了主意,要弄點兒什麼,慶祝慶祝你們這件事的,」老闆說,「俺本來打算照著老規矩,叫一班音樂隊,帶著提琴和低音提琴全套傢伙,吱吱扭扭地熱鬧熱鬧,可是因為你不喜歡那個調調兒,俺就改了章程,想了這麼一種頂靜便的辦法。」

  苔絲的親人住得那麼遠,就是請他們來參加婚禮,他們也不是輕易就能來的;實在說起來,壓根兒也就沒請馬勒村任何人。至於安璣家裡的人呢,他倒是寫信把日期告訴了他們,並且還表示過,說他很希望,到那一天如果有人願意來的話,至少能來一個人。他哥哥連信都沒回,仿佛很生他的氣;父母倒是有信,不過信上寫的,未免叫人聽著不受用,只埋怨他,說他不該這樣急不能待地就結婚;但是事情既是沒法兒更改了,他們又說,雖然萬沒想到,會娶一個擠奶婦做兒媳婦,但是兒子已經大了,也許自己明白是非好歹了,當爹媽的也就用不著跟著瞎操心了,用此自遣。

  他家裡的人雖然都這樣冷淡,他倒沒覺得怎麼難過,因為他知道自己勝算在手,不久就要出其不意,對他們炫耀一番。要是現在把剛出牛奶廠的苔絲帶給他們看,說她是德伯家的後人,名門閨秀,他覺得可有些魯莽,不一定有把握,因此他一直把她的家世隱瞞起來,預備結了婚以後,花幾個月的工夫,帶著她走幾個地方,教她念些書,對世路人情熟悉熟悉,然後再帶著她去見他父母,表白一番她的家世,這樣苔絲就不至於有辱德伯家的門楣,他就可以凱旋而歸,得意揚揚了。這種心思,即便不能算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至少也得算是一個情人甜蜜的夢想。也許苔絲的門楣,對世界上無論誰,都沒有像對他那樣大的價值。

  她看安璣待她,仍舊和從前一模一樣,無所改變,因此就懷著鬼胎,疑惑起來,不知道究竟他看見了自己的信沒有。她趁著安璣還沒吃完早飯的工夫,離開飯桌,急急忙忙上了樓。原來她忽然想起來,得把克萊住了許久、好比獸窟(或者不如說是鳥巢)那個清冷、古怪的屋子,再考察一下;她上了樓梯的時候,那個屋子的門正開著,她就站在門口兒觀察沉吟。她俯下身子,往門坎那兒看去,因為兩三天以前,她就是從那兒把信慌慌張張地塞到屋子裡去的。屋裡的地毯,一直鋪到了門坎跟前,就在地毯底下,她看見她那封信的白信封,露著一點邊兒。這樣看來,顯而易見,他是沒看見那封信的了;她那回急急忙忙地塞信,信倒是塞進門縫兒裡面去了,可也塞到地毯底下去了。

  她一陣迷糊,仿佛要暈,急忙把信揪出來。一看,信還是封得好好的,和原先她把它送到那兒去的時候,完全一樣。這樣看來,那個山嶽一般的障礙,還是沒有清除。既是廠裡都忙忙碌碌地給他們兩個預備婚禮,那麼她現在是不能再叫他看這封信的了;她把信拿回自己的屋子裡,把它毀了。

  她又和他見面的時候,臉上很灰白,所以他很不放心。她這回把信放錯了:她急忙抓住了這一點,好像就是天意不讓她自白;但是她良心上,卻分明知道,並不一定這樣;因為還有的是時間。但是一切都是亂哄哄的,滿屋裡人來人去,都要梳妝打扮,因為老闆和老闆娘都應邀做證婚人。因此想要沉思默想從容談話,差不多就辦不到。只有在樓梯口兒上碰見克萊的片刻,是他們倆能夠單獨在一塊兒的時候。

  「我急於跟你談一談——我想把我所有的過失、所有的錯誤,都對你說明白了。」她假裝著輕鬆的樣子說。

  「不成,不成,咱們這會兒,不能談什麼過失——至少,你今天一天,得算是十全十美,我這甜蜜的人兒!」他嚷著說,「我想,過了今天,以後有的是工夫,來講咱們的過錯,那時候,我也要把我的說一說。」

  「不過我想我還是現在就說一說好,我現在說了,你就不會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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