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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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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兩個坐著車,順著谷裡的平道,往前走了不到幾英里,就到了井橋村,到了井橋村以後,又往左一拐,離開了村子,跨過了一座伊麗莎白時代的古橋;就是因為有這座橋,村名才帶了一個橋字。緊靠古橋的後面,就是他們租做寓所的房子;它的外觀,凡是到芙侖穀去過的人,全都很熟識;原先那是一座壯麗大宅第的一部分,本是德伯家的產業和莊園府第,但是自從這所宅子拆掉了一部分以後,就成了一座農舍了。

  「來到你們家祖上的一座宅第了,歡迎,歡迎!」克萊一面把苔絲扶下車來,一面嘴裡這樣說;後來一想,這句笑話太像當面挖苦了,又後悔起來。

  他們進了屋子以後,問起來才知道,房東利用他們住在這兒這幾天的機會,給親戚朋友拜年去了,只留了一個從鄰近的小房兒來的女街坊,照料他們那幾樁必需的事項;因此雖然他們只賃了兩個屋子,卻可以享用房子的全部;他們覺得這是一件很痛快的事,同時領略到,這是他們兩個第一次享受獨自居室的經驗。

  但是他卻覺得,他這位新娘子,見了這所又老又舊的住宅,仿佛有點兒心情抑鬱。馬車走了以後,那個做零活兒的女僕,就帶領他們,到樓上去洗手。走到樓梯口兒上,苔絲站住了腳,唬了一跳。

  「怎麼了?」克萊問。

  「你瞧這兩個女人多唬人!」她笑著說,「我剛才讓她們嚇了一大跳。」

  他抬頭看去,只見嵌在牆裡頭的木板上,有兩個活人一般大的畫像。到過這所宅第的人全都知道,那是兩個中年婦人的畫像,論年份大概是二百年以前,畫像上的面貌很特別,只要見過一次,就永遠不會再忘。一個是又長又尖的嘴臉,眯縫眼,把嘴咧著強作笑容,一股奸險無情的神氣;那一個是鷹鼻子,大牙齒,瞪著兩隻大眼睛,氣焰萬丈,差不多要吃人的樣子。看見過這兩副臉的人,做夢也非夢見它們不可。

  「這都是誰的畫像?」克萊問女僕。

  「據老一輩的人說,這兩個畫像是這所宅子的老宅主德伯家兩位夫人,」女僕說,「它們都鑲在牆裡頭,沒法兒搬掉。」

  這兩個畫像,不但嚇了苔絲一跳,並且還有一種情況,更叫人不痛快;因為苔絲秀麗的眉目,分明能在這兩副特點過分顯著的容貌上,看出一點影子來。但是他嘴裡並沒提這一層,只心裡後悔不該自找麻煩,選了這麼一個地方做新房,就走到隔壁的屋子裡去了。這個地方,原是急忙中給他們收拾出來做新房的,所以只有一個臉盆;他們兩個一同把手放到水裡,克萊的手和苔絲的手,在水裡互相接觸。

  「哪是我的手指頭,哪是你的呀?」克萊抬起頭來問,「都摻和到一塊兒,分不清哪是誰的來了。」

  「都是你的呀。」她令人憐愛地說,同時努力裝出比先前更快活的神氣來。在這種時候,她那樣細心周到,並沒惹克萊不快;凡是通情達理的女人,都要像她那樣做的;不過苔絲卻知道,自己的細心周到,未免太過,所以竭力要避免那樣。

  除夕那天,白天很短,下午太陽快要落下的時候,陽光從一個窟窿眼兒射進屋裡,像一條金棒,投到苔絲的下擺上,把下擺像顏料那樣染了一塊。他們走進了那個古老的客廳,去用茶點,他們就在那兒第一次夫婦同案而食。他們非常地孩子氣,或者不如說,他非常地孩子氣。因為他偏要和她用一個黃油麵包盤子,覺得這很有趣兒,並且還用自己的嘴去把她嘴上的麵包渣兒擦掉。他覺得她對於這個調調兒,不像他那麼起勁,未免有點納悶兒。

  他一言不發,瞅她瞅了老半天,仿佛遇到一段難讀的文章,找不出正確的解釋來似的;瞅到後來,才好像得了主意,就自己想道:「她真是叫人疼、招人愛的苔絲!她這個小小女人中的尤物,完全要和我有福同享,有罪同遭了。她終身的一切,全看我對她忠心不忠心了,我對於這一點,是否充分嚴肅地領會過?我恐怕沒有吧。我想,除非我自己也是個女人,我就永遠也不能真正領會吧。我現在享福,她也得跟著享福了,我現在受罪,她也得跟著受罪了;我將來怎麼樣,她也得跟著怎麼樣了,我不能怎麼樣,她也不能怎麼樣了。我會有一天不理她,不疼她,不把她放在心坎兒上嗎?上帝可別容我犯那樣的罪!」

  他們在茶几旁邊坐著,等他們的行李,因為廠裡老闆答應過他們,說要在天黑以前,把行李給他們送到。但是眼看就到了晚上了,行李卻還沒來。他們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別的東西又一概沒帶。太陽落下以後,冬天白晝那種沉靜樣子,可就改了面目了。只聽門外發出一種沙沙的聲音,好像綢子受了有力的摩擦似的;原先靜靜地躺在地上的樹葉子,現在也都騷動起來,不由自主地打旋兒,往百葉窗上直撲打,待了不大的一會兒,下起雨來。

  「那個公雞早就知道要變天了。」克萊說。

  伺候他們那個女人,已經回家過夜去了,不過走的時候,卻把蠟燭給他們放在桌子上;現在他們就把那些蠟燭點了起來。只見每一支蠟的火焰,都朝著壁爐那面倒。

  「這種老房子,真容易透風,」克萊看著歪向一邊的火焰和蠟燭上往下流的蠟淚說,「行李怎麼還不來?怪了!咱們連一把刷子、一把梳子都沒帶來。」

  「我也納悶兒。」苔絲心不在焉地回答說。

  「苔絲,我看你今兒晚上,一點兒也不高興——一點兒也不像你往常那樣。牆上那兩個惡婆子把你嚇壞了吧!我很對不起你,把你帶到這麼一個地方來。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愛我?」

  他明明知道她真愛他,他說這些話,本來沒有什麼鄭重的意義;但是她卻正滿腔的情緒,所以聽了這話,就好像一個受了傷的動物似的,輾轉不安起來。雖然她極力忍住了眼淚,也不由得掉下一兩顆來。

  「我說的話本是出於無心,你別見怪,」他很後悔的樣子說,「我知道,你是因為用的東西還沒來,不高興。不知道怎麼回事,老揚納還不把行李送來。你瞧,已經七點了。啊,來了!」

  有人敲門,因為沒有別的人出去開門,克萊就自己出去了,他回到屋裡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小包裹。

  「誰知道並不是老揚納。」他說。

  「膩味死人啦!」苔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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