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八六


  克萊見了她這一哭,覺得輕鬆了一些;因為苔絲對於這件事表面上仿佛不痛不癢的情況,開始使他苦惱起來,這份苦惱,比起這件事揭露了以後他那份苦惱,也並差不了許多。他不動感情安安靜靜地在一旁看著,一直等到後來,苔絲悲傷的勁頭兒自消自滅,淚如泉湧的痛哭,也變成了抽抽搭搭的餘哀。

  「安璣,」她忽然說,這回說的時候,音調很自然,完全是她本來的樣子,不是剛才那種口乾舌燥,近於瘋狂的恐怖聲音了,「安璣,我太壞了,你跟我不能再同居了,是不是?」

  「我還沒能盤算到咱們兩個該怎麼辦。」

  「我一定不要求你讓我跟你同居,安璣,因為我沒有這種權利!我原先說要寫信給我母親跟我妹妹們,告訴她們我已經結了婚了。現在那封信我也不寫了;我本來鉸好了一個盛針線的袋兒,想要在咱們寄寓的時候把它縫起來,現在我也不縫了。」

  「你不縫了嗎?」

  「我不縫了,除非你吩咐我,我無論什麼都不做;要是你把我甩下,自己走了,我也決不跟著你;就是從此以後,你永遠不再理我,我也不問你為什麼,除非你告訴我,說我可以問,我才問。」

  「假如我不管什麼事情,都吩咐你做,你怎麼樣?」

  「那我一定像你一個卑微可憐的奴隸一樣,絕對地服從你,就是你叫我倒地不起,捨身送命,我也不違背你。」

  「你這樣很好。不過這可讓我想起來,你現在這種自我犧牲的精神,和你已往那種自我護衛的態度,未免有些前後矛盾吧。」

  這是他們兩個初次衝突的話。不過,現在對苔絲加以精心細意的譏刺誚讓,就好像用那種態度對待貓狗一樣。話裡的微妙刻薄意味,她一概不能領會,她只聽著那是些含有敵意的聲音,表示他正控制不住自己的憤怒就是了。她一言不發,靜靜地待著,卻不知道,他在那兒正極力抑制他對她的愛情。她幾乎沒看見,一顆眼淚,慢慢地從他臉上流下來——一顆很大的眼淚,把它流過去那塊地方上的毛孔都放大了,好像那顆眼淚就是顯微鏡上的物鏡一樣。同時新的啟示,使他明白過來,她這番自白,都怎樣把他的生命、他的宇宙,全都令人可怕地給他改變了。他拼命掙扎,想要在他所處的現狀之中前進。總得有點承前繼後的動作才成啊,可是做什麼呢?

  「苔絲,」他極力做出溫柔的樣子來說,「現在——我在屋裡——待不住了。我要到外面去走一走。」

  他輕輕悄悄地離開了屋子,他倒出來的兩杯葡萄酒,本來預備吃晚飯的時候喝——一杯給自己,一杯給苔絲——都還放在桌子上,一動沒動。這就是他們兩個「合巹」杯的下場了。兩三點鐘以前,用茶點的時候,他們還那樣異想天開,相親相愛,硬要用一個杯子。

  他隨手關門的聲音,雖然極其輕柔,卻也把苔絲從昏迷中驚醒。他已經走了;她也不能待著。她急急忙忙,披上大衣,開開門,跟在後面,出去的時候,把蠟燭熄滅了,仿佛要一去永也不再回來似的。雨已經下過了,夜景很清爽。

  克萊走得很慢,又沒一定的方向,所以待了不大的一會兒,她就差不多追上了他了。他的形體和她那輕淡灰白的形體一比,顯得黑漆漆、陰沉沉的,令人望而生畏;她脖子上戴的珠寶,先前還有一陣兒使她覺得那麼驕傲,現在卻好像是在那兒譏刺誚笑她了。克萊聽見了她的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看;不過雖然他認出來是她,卻沒改變什麼態度,只仍舊往前走去,從房前那座長橋那五個張得很大的橋孔上面跨了過去。

  路上牛和馬的蹄子印兒裡,滿是積水,因為雨下得還不很大,只能把蹄子印兒注滿了,卻沒能把蹄子印兒沖沒了。她從那兒走過去,星星的影子,也在這些微小的水坑上面一閃而過。她要是沒看見這些水坑裡的星光——宇宙間最偉大的物體反映在這麼卑微的東西裡面——她簡直就不會知道,它們就在頭上閃爍。

  他們今天到的那塊地方,本來和塔布籬坐落在同一平谷裡,不過又往下游去了幾英里就是了;那兒四外都平曠顯敞,所以她能很容易看見克萊。從房子往外去,有一條路,蜿蜒曲折,穿過草場,她就順著這條路,跟在克萊後面,不過卻總不想追到他跟前,也沒設法去引他注意,只是不言不語,無情無緒,而忠心耿耿,跟在後面。

  走了些時候,她那種無精打采的腳步,到底把她帶到克萊身旁了,但是他還是一言不發。一個人,忠誠老實,而卻受到愚弄,那他一旦覺悟過來,就常常覺得,那種愚弄非常殘酷;現在克萊心裡這種感覺尤其強烈。野外的清爽天氣,顯然讓他頭腦鎮靜,行動穩定了。她知道,現在他眼睛裡的她,只是煢煢赤裸,毫無光彩的了;現在時光之神,正在那兒吟詠譏訕苔絲的頌歌了:

  你的真面目一旦顯露,從前的恩愛反成冤仇;
  時衰遠敗的時候,原先的姣好也要變得醜陋。
  你的生命要像秋雨一樣淋瀝,秋葉一般飄零;
  你的面紗是痛苦的源泉,花冠是恨悔的象徵。[1]

  克萊還是在那兒聚精會神地思索,苔絲在他身旁,並不能分他的心,並不能轉變他的思路。她在克萊眼裡,真是絲毫無足輕重了!她不得不向克萊開口了。

  「我怎麼了,我到底怎麼了?我說的話,並沒有一句表示我愛你是假的,沒有一個字表示我愛你是裝的呀!你不會認為我騙你吧,會嗎?安璣,惹你生氣的,都是你自己編造出來的情況,我並不像你琢磨的那樣,我並不是那樣。哦,我一點兒也不是那樣,我不是你想像出來那個騙人的女人!」

  「哼!我的太太倒是並沒騙人;可是前後不是一個人了。話又說回來,你別再惹我生氣,招我責備你。我已經起過誓了,決不責備你;我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不責備你。」

  但是她在心癡意迷的情況下,仍舊替自己直辯護;並且還說了一些也許不如不說的話。

  「安璣!——安璣!我那時還是個小孩子——發生那件事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孩子!男人的事兒,我還一點兒都不懂得。」

  「我倒承認,與其說是你把別人害了,不如說是別人把你害了。」[2]

  「這麼說來,你還不能饒恕我嗎?」

  「我饒恕是饒恕你了,不過饒恕了並不能算是一切都沒有問題。」

  「還不能仍舊愛我嗎?」

  對於這個問題,他沒回答。

  「哦,安璣——我母親說過,這是世界上有時候有的事情!——她就知道有好幾個女人,比我的情況還糟,可是她們的丈夫,都沒怎麼在意——至少都把這件事慢慢看開了。可是那些女人愛她們的丈夫,都沒有我愛你這樣厲害!」

  「不要說了,苔絲;不要辯了。身份不一樣,道德的觀念就不同,哪能一概而論?我聽你說了這些話,我就只好說你是個不懂事的鄉下女人,對世事人情的輕重緩急,從來就沒入過門。你自己並不知道你都說了些什麼。」

  「由地位看,我自然是一個鄉下人,但是由根本上看,我並不是鄉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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