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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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不覺發了一陣火兒,但是它怎麼來就怎麼去了。 「所以才更糟了。我想,把你們的祖宗翻騰出來的那個牧師,要是閉口不言,反倒好些。我總覺得,你的意志這樣不堅定,和你們家由盛而衰的情況有關聯。家庭衰老,就等於說,那家的人意氣消沉,思想腐朽。天哪,你為什麼必得把你的家世都告訴我,叫我多得一個看不起你的把柄?我本來還以為你是大自然的新生兒女,誰知道竟是奄奄絕息的貴族留下來的一枝日暮途窮的孽子耳孫。」 「還有許多人家,也跟我一樣地糟!萊蒂家原先不也是大地主嗎?還有開牛奶廠的畢雷,不也是一樣嗎?你看現在他們怎麼樣?戴貝鶴家從前本是德巴夜貴族[3],現在都成了趕大車的了。你到處都能找到跟我一樣的人家;這本是咱們這一郡裡特別的情況,你讓我有什麼法子?」 「所以這一郡才更糟。」 她把所有這些責難,全都一體看待,不去追求細情。她只知道,他現在不像從前那樣愛她了,除此而外,別的情況對於她一概沒有關係。 他們又一聲不響地往前瞎走。事後都說,那天晚上,井橋村有一個鄉下人半夜去請醫生,在草地上遇見了一對情人,一前一後,慢慢地走,一聲也不言語,好像送殯似的。他瞅了他們一眼,覺得仿佛他們臉上,非常焦灼,非常愁悶。後來他回來的時候,又在那塊地裡碰見了他們,還是跟先前一樣,慢慢地走,跟先前一樣,不顧夜深露冷。他因為自己家裡有病人,沒心思去管閒事,所以當時就把這件稀奇的事忘了;後來過了許久,才又想起來的。 在那個鄉下人去而複返的中間,她曾對她丈夫說: 「我看,我活著,就沒法不讓你因為我而受一輩子的苦惱。那邊就是河,我在那兒尋個自盡吧。我並不怕死。」 「我已經做了不少的蠢事了,再在我手里弄出一條人命來,那就更蠢了。」 「我死的時候,留下點兒東西,讓人知道,我是因為羞愧,自己尋死的。那麼一來,別人就不能把罪名加到你身上了。」 「別再說這種糊塗話,我不願意聽這種話,這件事用不著那麼著想,那淨是胡鬧。因為咱們不能把現在這件事看成一場悲劇,咱們只能把它看成一場有諷刺性的噱頭。我看你一點兒也不明白這場不幸的意義。要是別人知道了,十個人裡頭得有九個把這件事看作一樁笑談。請你聽我一句話,快回去睡覺吧。」 「好吧。」她奉命唯謹地說。 他們繞的那條路,通過磨坊後面一座人所共知的古代寺院遺跡;這座古代寺院是西斯特派的僧侶[4]修建的。古代的時候,那個磨坊,就屬於那個寺院的僧眾,到了現在,磨坊還是工作不停,寺院卻早已殘破消滅了,因為食物不能一日間斷,信仰卻只是過眼的煙雲罷了。我們老看到,暫時需要的東西,永遠有人供應,永久需要的東西,卻供應一會兒就完了。那天晚上,他們兩個本來只在一塊地方上繞來繞去,因此走了半夜,離那所房子還是並不很遠。她當時服從了他的指示,要回去睡覺,只要順著大石橋,跨過大河,再順著路往前走幾碼,就是自己的寓所了。 她回到屋裡的時候,一切的情況都跟她離開那個屋子的時候一樣。壁爐的火也還沒滅。她在樓下待了不過一分鐘,就上了樓,進了自己的臥室,他們的行李,起先已經搬到那個屋子裡了。她在床沿兒上坐下,茫然地四外看了一眼,跟著就動手脫衣服。她把蠟燭挪近床前的時候,燭光射到白布帳子的頂兒上;只見有些東西掛在帳子頂兒下面,她舉著蠟燭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叢寄生草。她立刻就明白了,這一定是安璣幹的事兒。因為原先收拾行李的時候,有一個包裹,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打包的時候和攜帶的時候,都頂麻煩的;克萊沒告訴她是什麼,只說到時候就知道了;那個包裹的秘密現在才揭穿了。那原是先前克萊心裡快活、感情熱烈的時候,把它掛在那兒的。現在這一叢寄生草,看著有多呆傻,有多討厭,有多不順眼呢! 苔絲現在覺得,想讓克萊回心轉意,好像萬難辦到,因此再沒有什麼可怕的,也差不多再沒有什麼可盼的了,所以就無情無緒地躺下了。愁人絕望的時候,就是睡神來臨的機會。一個人心情比較快活的時候,往往不容易睡得著,而在現在這種心情中,卻反倒容易入睡。所以過了不到幾分鐘,孤獨的苔絲,就在那個微香細生、寂靜無聲的屋子裡,忘記了一切了;這個屋子,也許就是她的祖先曾經用作新房的。 那天夜裡,到了後來,克萊也轉身順著原路,回到了寓所。他輕輕地走進了起坐間,找到了一個亮兒;他帶著考慮好了辦法的態度,在那個舊馬鬃沙發[5]上,放開了他那幾床爐前地毯,鋪成了一個臨時小床鋪。還沒躺下以前,他先光著腳,跑到樓上,在她的臥房門口靜靜地聽了一會兒。他聽她喘的氣非常勻和,就知道她已經睡熟了。 「謝謝上帝!」他嘟囔著說,但是他一想,不覺一陣辛酸,心疼如刺,因為他覺得,她如今是把一身重負,都移到了他的肩頭上了,她自己倒毫無牽掛,安然睡去。這種想法,差不多是對的,不過不完全是對的。 他轉身要下樓了,卻又遊移不定,重新向她的屋門那兒回過頭去。他這一轉身,就看見了德伯家那兩位夫人裡的一位,這位夫人的畫像,正鑲在苔絲臥室的門口上面。在燭光下看來,這個畫像不止讓人看著不痛快而已。他當時看著,好像這個女人臉上,隱含著一股報仇雪恨的兇氣,好像她心裡憋著一肚子仇恨男子的心思。畫像上那種查理時代的長袍,低頸露胸,正和苔絲那件叫他把上部掖起,好露出項圈來的衣服同一式樣;因此他又重新感覺到,苔絲和這個女人,有相似之處,這使他非常難過。 這一種挫折就已經夠了。他又回過身來,下樓去了。 克萊的態度,仍舊安靜、冷淡;他那副小嘴緊緊地閉著,表示他這個人有主意,能自製;臉上仍舊冷漠無情得令人可怕,和他剛一聽到苔絲的身世那時候的神氣一樣。這副面孔表示出來,他雖然已經不再做熱情的奴隸[6]了,卻還沒得到由熱情解脫出來的好處。他只在那兒琢磨,人生無常,世事難料。白雲蒼狗,是生苦惱。在他崇拜苔絲那個很長的時期裡,一直到一個鐘頭以前,他都認為,天地之間,沒有什麼像苔絲那樣純正、那樣甜美、那樣貞潔的了,但是—— 只少了一點點,就何啻天樣遠![7] 他對自己說,從苔絲那個天真誠實的臉上,看不透她的心;他這種想法,當然是不對的,不過當時苔絲沒有辯護人,來矯正克萊。他又接著說,一個人,眼裡的神氣和嘴裡的話語,完全一致,但是心裡頭卻又琢磨別的事情,和她外面所表現的完全齟齬,完全相反:這種情況,想不到居然可能。 克萊在起坐間裡他那張小床鋪上斜著躺下去,把蠟燭熄滅了。夜色充滿了室內,冷落無情,宰治一切;那片夜色,已經把他的幸福吞食了,現在正懶洋洋地在那兒慢慢消化,並且還正要把另外千千萬萬人的幸福,也絲毫不動聲色地照樣吞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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