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九五 |
|
|
|
▼38 苔絲坐著車,在布蕾穀中前進,她孩童時代耳濡目染的景物,開始在她周圍展開,那時候,她才從昏迷中醒來。她頭一樣想起來的問題是:她有什麼臉去見她父母呢? 她走到一個收路稅的卡子門了,門橫欄在通到馬勒村的大路上。給她開門的並不是和她認識的那個多年看門的老頭兒,卻是另一個她不認識的生人;那個老看門的,大概是新年那一天離開這兒的,因為上工下工的人,總是在新年那天辦理交待。苔絲近來老沒得到家裡的音信,所以就跟那個看門的打聽消息。 「哦,大姑娘,沒有什麼事兒,」他回答說,「馬勒村照樣兒還是馬勒村。左不過是有添丁、死人那一類的事兒。約翰·德北在這個禮拜裡,打發了一個閨女,女婿是個作莊稼的體面人;不過可不是在約翰家裡打發的;他們在別的地方辦的事;新女婿很有身份,覺得他丈人家又窮又土,上不得台盤兒;他好像不知道,新近發現,約翰自己一家骨肉,一脈相傳,就是一個又古又老的世家子弟,直到這陣兒,他們老祖宗的骨殖,還埋在他們自己的大墳穴裡,只是從羅馬人那時候就衰敗了就是了。不過約翰爵士——俺大傢伙兒這陣兒都叫他約翰爵士了——不過約翰爵士,可自己盡著力量辦喜事來著,把闔區的人都請到啦;約翰太太還在清瀝店裡唱歌來著,一直唱到十一點多鐘。」 苔絲聽了這番話,心裡不覺一陣難受,就不好意思大張旗鼓地坐著車,帶著那些行李和什物往家裡去了。她問那個看門的,她可以不可以把她的東西先在他家裡存一存;那個看門的並沒說不成,於是她就把馬車打發開了,自己一個人揀著一條背靜的籬路,徒步往村裡走去。 她看見了他父親家裡那個煙囪的時候,就心裡想,那一個家,她怎麼能進去呢?她的父母弟妹,都正在那所草房裡,坦然平靜地琢磨她現在怎樣快活美滿——琢磨她怎樣正和一個比較有錢的丈夫,到遠處去做蜜月旅行,她丈夫將來要跟她怎樣過榮華興盛的日子;誰想得到,她卻在這兒,舉目無親,孑然一身,世界之大,再也沒有其他較好的地方可以去得,只能仍舊蹭回到自己舊日的家呢! 她往家裡去的時候,偏偏又有人碰見。她正走到園籬那兒,一個認識她的姑娘,和她撞了個對面——這就是她在學校裡頂親密的那兩三個姑娘裡面的一個。她問了苔絲幾句話,問她怎麼回來的,問完了以後,也沒注意到苔絲臉上的愁容,就又插嘴問: 「你那一口子哪,苔絲?」 苔絲急忙說,他因為有事,到別處去了,說完了,就撇了那個問話的人,攀過園籬,往家裡走去。 她走上園徑,聽見她母親在後門那兒唱小曲兒,她走上前去一看,只見德北太太正在臺階兒上擰床單子。她並沒看見苔絲,所以擰完了床單子,就進了屋子裡面去了;她女兒跟在她後面。 洗衣盆仍舊放在舊酒桶上那個老地方。她母親把床單子放在一邊兒,正要把胳膊再伸到盆子裡。 「喲——苔絲嗎!——我的孩子——俺想你結了婚了吧!這回可是千真萬確地結了婚了吧——俺們把蘋果酒——」 「不錯,媽;是千真萬確。」 「千真萬確地要結婚?」 「不是,我已經結過婚了。」 「結過婚啦!那麼你丈夫哪?」 「哦,他走啦,暫時走啦。」 「走啦!那麼你們是哪一天結的婚?是你告訴俺們那一天嗎?」 「是,就是禮拜二那一天,媽。」 「今兒剛禮拜六,他就走啦?」 「不錯,他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啊?俺說,你怎麼嫁了個這樣該死的丈夫!」 「媽!」苔絲走到昭安·德北跟前,把頭伏在這位家主婆懷裡,嗚咽起來,「媽!我真不知道怎麼告訴你才好!你親口也告訴過我,寫信也告訴過我,都叫我不要對他說。可是我到底對他說了——我忍不住就說了——說了他可就走了!」 「哦,你這個小傻子——你這個小傻子!」德北太太大聲喊著說,同時在那一陣激動錯亂中,把自己和苔絲濺得滿身都是水。「哎喲俺的老天爺呀,為什麼偏叫俺活著的時候說這種話呀!但是俺還是要說,你這個小傻子!」 苔絲直哭得聲咽氣結,肝腸斷絕;因為她憋了這些天了,到今天才一齊都發洩出來。 「我知道要這樣——我知道——我知道!」她一面嗚咽,一面從嗚咽中一抖一抖地說,「可是,唉,我的媽呀,我又不忍得不說!他那個人太好了,我覺得,我要是對他隱瞞,不讓他知道我從前的事兒,那就是害了他了!如果——如果——這件事再做一遍——我還是要這麼辦的。我不能——我不敢——那麼坑害——他!」 「可是你先嫁他後告訴他,那不也就夠坑害他的了嗎?」 「不錯,不錯;這正是叫我難過的地方!不過我本來可覺得,他要是一定不肯通融,他可以用法律解決,和我離婚。哎呀媽呀,你是不知道,我那樣愛他——那樣想嫁他——又想對得起他,又想不放他,我心裡那樣為難,你是不知道哇!」 苔絲悲傷至極,不能再說下去了,就像癱了一樣,倒在一把椅子上。 「得,得;已經做過的,不能變成並沒做過的[1]呀!俺真不明白,怎麼俺養的兒女,比別人的都傻——連這樣的事該咧咧不該咧咧都不知道!你要是不說,不到太晚了的時候,他自己會發覺出來嗎?」 說到這兒,德北太太就因為自己這個做母親的真正可憐,流起淚來。於是又接著說:「你爹知道了,還不定說什麼哪。自從你結婚那一天起,他在清瀝店和露力芬店裡,就沒有一天不對人說,你怎麼嫁了一個闊人,咱們家怎麼因為你,就又可以恢復原來的地位——可憐的傻東西——他哪兒知道你弄得這麼一團糟!哎呀,俺的老天爺呀!」 仿佛事事都來湊熱鬧似的,就在那時候,正聽見苔絲的父親越來越近。不過他卻沒一直就進屋裡,所以德北太太就叫苔絲先躲一躲,好讓她對老頭子報告這個壞消息。剛才猛一聽見這個消息,德北太太覺得有一陣兒失望,但是那一陣兒過去了,她就把這件事看得好像和苔絲頭一次的災難一樣了——仿佛這件事,只是過節碰上下雨,或者馬鈴薯不收成似的,只是一種和功罪智愚無關的事,一種偶然外來、無法避免的打擊;並不是一種教訓。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