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九八


  他說恐怕見不著。他剛才已經說過,他本來就沒打算把她帶到牧師公館裡來,怕的是有什麼叫他們看不慣、不好受的地方;又因為另一些原因,他就更固守原來的打算了。他要是馬上就出國,一年以內,他總必回來一趟,等到第二次出國的時候,他大概可以帶著她先見他們,再一塊兒出去。

  急忙中預備好了的晚飯送了進來,克萊把他的計劃又講了一講。他母親還是因為沒看見新娘子,覺得失望。克萊上一次把苔絲誇得那樣天花亂墜,把她做母親的同情心都激動起來了,所以她差不多覺得拿撒勒[8]真能出好的——塔布籬牛奶廠也真能出美人了。因此她兒子吃著飯的時候,她老拿眼盯著他。

  「你能不能把她形容形容?我敢說她一定很漂亮,是不是,安璣?」

  「那是沒有問題的!」他說,說的時候,態度很熱烈,因此看不出話裡有什麼激憤辛酸的意味。

  「她的貞潔、她的品行,當然也是沒有問題的了?」

  「不錯,貞潔品行,都沒問題。」

  「我現在一閉眼仿佛她就在我跟前了。你上一次說,她的身段很苗條,肌肉很豐潤;兩片深紅色的嘴唇彎著,像丘比特的弓似的;黑眉毛、黑眼毛;黑油油的一頭頭髮,像一盤大錨纜;兩隻大眼睛,有點兒紫,有點兒藍,又有點兒黑,不是嗎?」

  「不錯,媽,我是那麼說來著。」

  「那麼,她的樣子,簡直就出現在我眼前了。她既是住在那種偏僻地方,那她遇見你以前,一定很少會見過其他從外面世界來的青年了。」

  「不錯。」

  「你是她頭一個情人嗎?」

  「自然。」

  「天下的女人,不如這位又天真、又漂亮、又健壯的女人的,可就多著了。我原來自然想——不過,我兒子既是一心一意要作莊稼,那麼,娶一個在莊稼地裡做慣了活兒的女人做太太,本是應該的。」

  他父親倒不像他母親那樣「打破砂鍋問到底」。不過到了晚禱的時候,要按照規矩先從《聖經》裡選出一章來誦讀,牧師卻對他太太說:

  「我想,既是安璣回來了,咱們應該讀《箴言》第三十一章才合適,咱們把平常日子本來該讀的那一章換了吧?」

  「很好,應該,」克萊太太說,「應該念利慕伊勒王的言語,那一章[9]頂好(她也和她丈夫一樣,能背出《聖經》哪一章哪一節來)。我這親愛的孩子,你父親已經決定把《箴言》裡讚美賢妻那一章念給咱們聽了。咱們不用說就知道,那一章話是可以應用到不在這兒那位人身上的。但願上帝保護她一切一切。」

  克萊聽了這些話,覺得如鯁在喉。輕便的讀案從牆角搬了出來,擺在壁爐前的正中間,兩個年老的僕人走了進來,安璣的父親就開始念起《箴言》第三十一章第十節來:

  有才有德的婦人真不易得,因為她的價值,比珠寶玉石都貴得多。不到黎明,她就起床,把食物分給一家的人。她振起精神,使腰臂有力。她知道她所經營的有利可圖,她的燭光終夜不滅。她盡心盡力留意家務,她並不是淨吃閒飯。她的兒女們都起來,說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稱讚她,對她說,有才有德的女子雖然很多,只有你超過一切。

  晚禱做完了,他母親說:

  「我覺得你那親愛的父親剛才念的那一章,有些地方,應用到你娶的這個女人身上,真是合適極了。你從這一章書裡,可以看出來,完善的女人,是操勞勤苦的女人,並不是好吃懶做的女人,並不是闊綽優遊的貴婦人;只是一個用自己的兩隻手,用自己的腦力,用自己的熱心,給別人做好事的女人。『她的兒女們都起來,說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稱讚她,對她說,有才有德的女子雖然很多,只有你超過一切。』唉,我很想能見見她。安璣。她既然貞潔純正,那我也不會嫌她不文雅、不大方了。」

  克萊聽了這些話,再也忍不住了。一顆一顆的淚珠,好像熔化了的鉛液,把兩隻眼睛都裝得滿滿的了。於是他就急急忙忙對那兩位老人說了一聲夜安,到自己的屋子裡去了。這一對老人,本是他所愛的,性情又淳厚,感情又真摯,他們心裡沒有世事、人欲、魔鬼;這一切,對於他們只是渺渺茫茫,身外之物罷了。

  他母親跟在他身後,敲他的門。克萊把門開開了的時候,只見她滿臉焦慮,站在門外。

  「安璣,」她問,「你為什麼這樣急急忙忙地就要出國?是不是出了什麼岔子了?我總覺得你改了樣兒了。」

  「並沒出什麼岔子,母親,真沒出什麼岔子。」他說。

  「是因為她嗎?喲,安璣呀,我知道是因為她,我知道!你們兩個在這三個禮拜以內吵架了吧?」

  「並不能算是吵架,」他說,「不過有點兒不同的——」

  「安璣——她做姑娘的時候,她的行為是不是經得起追問?」

  克萊太太,本著一個當母親的本能,一下就把惹她兒子現在這樣心煩意亂的根源猜出來了。

  「她一點兒毛病也沒有!」他回答說,同時自己覺得,即便馬上就在那兒把他下到萬劫不復的地獄裡,他也得撒那句謊。

  「只要這一層沒問題,那麼別的方面就都不必管了。說到究竟,世界上的事事物物,很少有比沒沾染習氣的鄉下女人更純潔的。她對於禮節規矩,也許不大懂得。叫你起初看著討厭,不過她跟著你過些日子,經過你的訓練陶冶,我敢保一定可以變得文雅大方。」

  他母親由於不知內情,所以才這樣盲目枉屈,寬大為懷,發出這番議論來,但是叫他聽來,簡直就是尖刻的笑駡;因此他就連帶想起,他這一結婚,把一生的事業全都毀了,這一層,本是事情剛一發生的時候,他沒顧慮到的。實在說起來,他一生的事業怎麼樣,為他自己,他本不在乎,但是為他父母和兄長,他卻很想要把它至少做到體面的地步。現在呢,全都完了。他看著面前的燭焰,都覺得它好像正在那兒默默地對他表示:燭火蠟焰,本是照耀到明智之士身上才甘心情願,和傻頭愣腦、事事失敗的人形影相對,就起厭惡之感。

  他那一陣興奮錯亂的勁頭慢慢地冷靜下去了以後,有時候不由覺得,他對他父母撒謊,全是叫苔絲所逼,就對他那位可憐的太太生起氣來。他幾乎生著氣對她談起話來,好像她就在屋子裡似的。於是他又覺得,她那柔和的話音,微微含怨,在黑暗中分辯,她那溫軟的嘴唇,觸到了他的前額,他還能在空氣中辨別出她喘的氣是溫暖的。

  那天夜裡,他所輕視責問的那位女人,卻正在那兒琢磨,覺得她這位丈夫,非常地偉大,非常地完美。但是他們兩個人上面,卻都籠罩著一團黑影,比克萊所看出來的還要深,那不是別的,那就是他自己的局限性。這位青年,本來有先進的思想、善良的用意,是最近二十五年以來這個時代裡出產的典型人物。但是雖然他極力想要以獨立的見解判斷事物,而一旦事出非常,他卻不知不覺地還是信從小的時候所受的訓教,還是成見習俗的奴隸。

  其實,根本上利慕伊勒王那番讚揚的話,他那位年輕的太太,正和任何其他好善惡惡的女人一樣地可以當之無愧,因為判斷她的道德價值,應該看她所有的傾向,不應該看她所做的事情。不過當時沒有先知,把這種情況告訴克萊,克萊自己又不夠先知先覺的,自己不能知道。而且還有一層,遇到這種時候,近在眼前的人,總是處於不利的地位,因為他們的缺點都明顯地呈露,好像一幅圖畫,有明無暗;處在遠方的人,卻受到重視,因為距離把他們的污點,變成了藝術上的美點。由於克萊只看苔絲所缺乏的那一方面,他就看不見她所具備的那一方面,也就忘記了,有缺陷的,能夠勝過完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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