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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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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大家都把巴西當做了談話的題目;雖然有些到那兒去的農田工人,不到一年就又都回來了,帶回來令人掃興的消息,但是大家卻都一心一意,只盼望克萊提議在那兒種地的計劃能夠成功。吃完了早飯,克萊去到這個小鎮上,把他在那兒一些沒完結的瑣碎事項,都清理了一下,又去到當地的銀行裡,把所有的存款都提了出來。他回來的時候,在教堂旁邊遇見了梅綏·翔特小姐,這位小姐好像是一種和教堂一體、從教堂產生出來的什麼。她正給她的學生們抱了一抱《聖經》走來。她的人生觀,跟別人的不同,如果有一樣事,別人覺得傷心,在她看來,卻是一種天賜之福,含笑接受:這種態度,當然令人欣羡,不過克萊的意見,總以為這是極不自然地犧牲人生、信依神力的結果。

  她已經聽說他要到外國去了,所以對他說,到外國去好像是一個很好、很有希望的計劃。

  「不錯,為了賺錢起見,得說那個計劃有希望,那是沒有疑問的,」他回答說,「不過,親愛的梅綏,那可要把生命的延續嘎巴一下弄折了。也許還不如到一個寺院裡去。」

  「寺院?哎喲,安璣·克萊!」

  「怎麼了?」

  「你想,你這個壞人,上寺院裡去就是去做僧侶,做僧侶就是信羅馬天主教了。」

  「還有信羅馬天主教就是犯了罪惡,犯了罪惡就得下地獄了。這麼說來,安璣·克萊呀,你的地位可危險了!」[1]

  「我總覺得我信新教有光彩!」她正言厲色地說。

  一個人,苦惱到了極點,就有時做起狂亂不經的事來,和自己真心信奉的主義作對;克萊當時就以這種態度,把梅綏叫到跟前,像魔鬼一般,把他想得出來最離經叛教的話,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出來。她一聽這種話,白臉蛋上就露出驚恐厭惡的神氣,他見了先還一笑,後來看她臉上又變得為他的幸福而感到痛苦、焦慮,又抑住了那一時的笑。

  「親愛的梅綏,」他說,「你千萬別見怪。我恐怕要瘋了!」

  她也覺得他是要瘋的樣子;兩個人於是就分了手,克萊又進了牧師公館。他已經把珠寶存在本地的銀行裡了,等到以後光景好起來的時候,再取出來。他又把三十鎊錢交給銀行——叫銀行過幾個月寄給苔絲,接濟她的用度;又寫了一封信,寄到布蕾穀她娘家,報告他一切情況。他想,苔絲有了這筆錢,再加上他上一次交到她手裡那一筆——大約有五十鎊——大概眼下就很夠用了,特別是他告訴過她,說如果遇到緊急的意外,她可以去求他父親。

  他覺得,頂好不讓他父母跟她通信,所以就沒把她的通信處告訴他們;他父母也不知道他們兩個究竟為什麼鬧彆扭,所以誰也就沒問到這一層。還有些他要辦的事,他想早一點都辦完了:所以那一天他就離開了牧師公館了。

  因為他和苔絲新婚以後,在井橋村農舍裡住了頭三天,那區區的房租得給人家,他們住的那兩個房間的鑰匙得還人家,他們沒帶走的那兩三件零碎東西,也得拿走,所以他離開英國這一帶以前,非辦不可的一件事,就是到井橋村去一趟。原來就是在這所房子裡,有他一生中一向所遇最為深暗的陰影,把他籠罩包圍。然而在他開開起坐間的門,往裡面看的時候,頭一個觸上心頭的,卻是他們兩個新婚之後,在同樣的下午,歡天喜地剛到那兒的光景,卻是他們兩個第一次同室而居的新鮮滋味,第一次同案而食和握手圍爐,促膝閒話的情況。

  他到那兒的時候,房東夫婦正在地裡,所以克萊一個人在屋裡等了些時候。他心中舊感,不期重湧,於是他走上樓去,進了原先她住的那個屋子——那個他永遠也沒用過的屋子。床上的被褥毯子仍舊熨熨帖帖,還是她離開那兒那天早晨親手疊的樣子。寄生草也仍舊掛在帳子頂兒下面,跟他把它掛在那兒的時候一樣;不過掛在那兒已經三四個禮拜了,所以青翠的顏色都褪了,紅果和葉子也都焦枯萎縮了。克萊把它揪下來,塞到壁爐裡。他站在那兒的時候,第一次懷疑,不知道在當時那種情勢下,那樣辦是不是明智,更談不上寬大了。不過他自己不是也很殘酷地受了蒙蔽了嗎?他心裡各種混雜凌亂的情感,一齊都來了,他滿眼含淚,在床旁跪下,沉痛地說:「哦,苔絲啊!你要是早一點兒對我說了,我也許就饒恕了你了!」

  正在那時,樓下來了一陣腳步聲。他聽見了,就站起來,走到樓梯口那兒;只見樓梯底下,站著一個女人,她一抬頭,他認出來,原來是烏黑眼珠兒、灰白臉蛋兒的伊茨·秀特。

  「克萊先生,」她說,「俺特為來看看你和克萊太太,來給你們問好兒。俺本來就想到了,你們還會回到這兒來的。」

  這個女孩子的隱情,克萊猜著了,但是克萊的隱情,她卻沒猜著;她就是愛他的那個誠實的姑娘,和苔絲一樣或者說差不多一樣,能做一個庶事練達的好主婦。

  「這回就我自己來了,」他說,「我們現在不在這兒住了。」於是他又接著說他到這兒來的緣故,說完了他問,「伊茨,你回家走哪一條路?」

  「塔布籬這陣兒沒有俺住的地方了,先生。」她說。

  「怎麼了?」

  伊茨只把眼睛往地上瞧。

  「因為那兒太沒有生趣了,所以俺沒在那兒待下去!俺眼下住在那邊兒。」她一面說,一面用手往相反的那一面兒,往他要去的那一面兒一指。

  「是嗎?你這陣兒走不走?我可以送你一程。」

  她那副灰中帶黃的臉上,添了一層紅暈。

  「謝謝你,克萊先生。」她說。

  他不久就找著了那個農人,因為他沒住到約定的日子就突然走了,所以房租和別項賬目,都要另算。他把所有這些賬目都跟那個農人算清了,回到車上,伊茨也跳上了車,坐在他身旁。

  「我要離開英國了,伊茨,」他們坐在車上往前走著的時候,他說,「要上巴西去了。」

  「克萊太太喜歡往那個地方去嗎?」她問。

  「她眼下先不出去,一年左右大概不出去。我自己先到那兒去看看,看看那兒的生活怎麼樣。」

  他們又打著馬往東走了老遠,伊茨並沒說話。

  「她們幾位怎麼樣?」他問,「萊蒂怎麼樣啊?」

  「俺上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有點兒像害怔忡病似的,瘦得臉腮都塌下去了,身體好像要垮的樣子。再不會有人愛她了。」伊茨心不在焉地說。

  「瑪琳呢?」

  伊茨把聲音放低了說:

  「瑪琳喝上酒啦。」

  「真的?」

  「可不是。牛奶廠的老闆下了她的工了。」

  「你呢!」

  「俺沒喝上酒,身體也沒垮。可是——俺這陣兒早飯以前,不像從前那樣愛唱了。」

  「為什麼?我記得,你從前擠早班兒牛奶,老是唱《在愛神的園裡》和《裁縫的褲子》,唱得那麼好聽。」

  「啊,不錯!你剛到牛奶廠那幾天,先生,俺是高興唱來著。過了幾天,俺可就不啦。」

  「為什麼不了?」

  她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往他臉上看了一下,算是答覆。

  「伊茨!——你太沒出息了——不就為的是我嗎!」他說,說完了就出神,「那麼——比方我當時向你求婚,你怎麼樣?」

  「比方你向俺求婚,俺自然要答應你,你自然要娶到一個愛你的女人了!」

  「真的!」

  「千真萬確!」她使勁地低聲說,「哎喲天哪!難道你壓根兒就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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