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走了不久,就走到一股通到一個村莊的岔道。

  「俺得下車了。俺就住在那邊兒。」伊茨突然說。自從她剛才承認她愛他那句話以後,她沒再開口。

  克萊把馬放慢,他對於自己的命運,一時非常地憤怒起來,對於社會的禮法,一時非常地痛恨起來;因為就是這些東西,把他擠兌到犄角上,讓他找不到合法的出路。為什麼不對社會採取報復的態度呢?為什麼不把自己將來的家庭生活,過得放蕩恣肆呢?何必再受習俗的拘束,受現在這種懲罰呢?

  「伊茨,我這次就一個人到巴西去,」他說,「我太太這回不去,因為我們兩個犯了點兒彆扭,並不是因為她不願意走遠路。也許我們兩個永遠也不能再同居了。我對於你,能愛不能愛還難說——不過——你能不能替她,和我一塊兒到巴西去?」

  「你當真願意俺和你一塊兒去嗎?」

  「當真。我已經受夠了罪了,我想痛快痛快。你至少可以說是毫無私心地愛我。」

  「不錯——俺願意去。」伊茨待了一會兒說。

  「你願意嗎?你明白那是怎麼回事吧,伊茨?」

  「那不是說,你在那兒的時候,俺和你在一塊兒住嗎?——那俺覺得也很好哇。」

  「你要知道,你現在不能再把我看成一個正人君子了。同時你還要明白,那樣一辦,叫文明人看來,咱們可就犯了罪了,我這是說,西方的文明人。」

  「俺不管文明不文明;一個女人,遇到了難過的事,又沒有法子躲避,就不管什麼文明不文明的。」

  「那麼你就別下車了,你就在那兒坐住了好了。」

  他又趕著車往前,越過了十字路口,一英里、二英里走去,始終也沒有什麼愛的表示。

  「你很——很愛我,是不是,伊茨?」他忽然問道。

  「是啊——俺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咱們倆都在牛奶廠裡那會兒,俺就沒有一時一刻不愛你的。」

  「比苔絲愛得還厲害?」

  她把頭搖晃。

  「沒有的話,」她嘟囔著說,「不能比她還厲害。」

  「怎麼?」

  「因為沒有人愛你能比苔絲愛得還厲害的……她為你能把命都豁出去。[2]俺也沒法兒比她再厲害呀。」

  伊茨當時像毘珥山頂上的預言家[3]似的,本想任意反說一陣,但是苔絲的為人,對於她那簡單淳樸的天性,有一種魔力,叫她不能不說苔絲的好話。

  克萊沒說話;他沒想到,會從一個無瑕可指的人那裡,聽到這番公正直爽的話,心裡立時感動了。他喉頭有一樣東西咽住了,仿佛是一種嗚咽,在那兒結成了固體。「她為你能把命都豁出去,俺也沒法兒能比她再厲害呀。」這兩句話,又在他耳邊上嗡嗡地響。

  「伊茨,咱們剛才說的都是瞎話,你可別拿著當了真的,」他忽然把馬頭勒轉過來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說了些什麼!我現在把你再送到你回家的岔道那兒去吧。」

  「這就是俺把真心掏給你的下場了!哦——這可叫俺怎麼受——叫俺怎麼——怎麼受哇!」

  伊茨·秀特明白了自己剛才做的事,放聲大哭起來,用手往腦袋上直打。

  「你這是對那位不在眼前的人做了點兒可憐的好事,你後悔嗎?哦,伊茨啊,你別後悔,一後悔就不能算作好事了!」

  她慢慢地鎮靜下來。

  「好吧,先生。也許俺——俺答應你,說要和你一塊兒去,那時候,俺自己也不知道俺都說了些什麼!那本來就是妄想麼。」

  「因為我已經有了一個愛我的太太了。」

  「不錯,不錯。你有了一個愛你的太太了。」

  他們又回到半點鐘以前他們走過的那股岔道,伊茨跳下車去了。

  「伊茨——請你千萬別把我剛才那一陣的輕薄記在心裡!」他喊著說,「那只是一陣的胡鬧,一時的魯莽!」

  「不記在心裡?不能不記在心裡!決不能!哦,在俺看來,那可並不只是輕薄呀!」

  他覺得,這種責問,從一個上了當的人嘴裡說出來,他完全應該忍受,同時感到一陣無法形容的難過。他跳下車去,拉著她的手說:

  「不過,伊茨,無論怎麼樣,咱們還是好離好散的好。唉,你是不知道我近來都受了什麼樣的罪!」

  她是一個真正寬宏大量的女孩子,所以在他們兩個告別的時候,沒再露出悲憤辛酸來,使告別殺盡風景。

  「俺不怪你了,先生!」她說。

  「現在,伊茨,」她站在他旁邊,他就強以曉事人的態度自居(其實他當時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說,「你見了瑪琳,替我對她說,叫她做一個好人,叫她別再由著性兒胡鬧。你得答應我這句話。你還要告訴萊蒂,就說,世界上比我好的人多著呢,你叫她看在我的份兒上,一切往好裡做,往正道上走——你記住了這句話沒有?——要看在我的份兒上,一切都往好裡做,往正道上走。我這幾句忠告,就是一個要死的人,對另兩個要死的人說的;因為我這一輩子,再也沒有見得著她們的機會了。你呢,伊茨,你算是把我救了;我剛才簡直地是令人想不到,在一陣衝動之下,要胡行亂走,要背信棄義。你談到我太太,說了實話,才把我救了。女人裡面也有壞的,不過說到這一類事,女人決壞不過男人!就沖著這一件事,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你。你以後務必要永遠跟你一向一樣地忠厚,跟你一向一樣地誠實。你要把我看作是一個沒有價值的情人,但卻是一個忠實的朋友。你得答應我。」

  她答應了。

  「但願上帝保護你,加福給你,先生,再見!」

  於是克萊趕著車往前走了;但是克萊剛剛離開了她跟前,她剛剛轉到了籬路上,她就在一陣像要把她的肢體支解了的痛苦下,猛然在土坡上面把身子投到地上。等到深夜,她回到她母親家裡的時候,她的臉緊緊地繃著,非常地不自然,至於她和克萊分手以後回家以前中間那幾點鐘,她究竟在昏暗的夜色裡做了些什麼,誰也不曾知道。

  克萊和那位女孩子告了別以後,也是滿心痛苦,兩唇發抖。不過他傷心,並不是因為伊茨。那天晚上,他只差一絲一毫之微,就要撇開往最近的那個車站上去的路,只差一絲一毫之微,就要勒轉馬頭,穿過南維塞司那一道像脊骨一樣的山岡,往他那個苔絲的家裡去。他為什麼沒那麼辦呢?他沒那樣辦,並不是因為他看不起苔絲的天性,也不是因為他斷不透苔絲的感情。

  不是,都不是;他沒那樣辦,卻是因為,他總覺得,固然不錯,苔絲很愛他,像伊茨所承認而證明的那樣,但是事實本身,卻依然沒有改變。如果他起初沒錯,那他現在也不會錯。既是原先使他採取辦法的動力,現在仍舊傾向於使他繼續那種辦法,那麼,除非有別的動力,比他今天下午所碰到的那一種更強大,更能持久,才能使他改弦更張。他不久也許能夠回到她那兒。他那個晚上,坐火車到了倫敦,五天以後,就在泊船的地方,和他兩個哥哥握手道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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