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一二一


  「實話,實話,」他臉上微微露出內心痛苦而一驚的樣子來說,「我到這兒來,並不是因為自己把事做錯了,來埋怨你。我到這兒來,苔絲,只是要來對你說,我不願意你這樣幹活兒,我是特意為你來的。你說你丈夫並不是我,你另有一個丈夫。呃,也許你有;不過我卻從來沒見過他,你也從來沒告訴過我他的姓名,所以他自始至終,只像是一個神話裡的人物罷了。不管怎麼說,就是你真另外有一個丈夫,我也總覺得,我跟你近,他跟你遠。我無論怎麼,總是一心設法想要幫你脫離困難,但是你那位愛而不見的妙人兒,他可並沒這樣做。那位嚴厲的預言家何西阿[9]說的話,我從前常常念誦,現在我又想起來了。苔絲,你知道不知道那幾句話?——『她將要追隨她的情人,但是卻追不上他;她將要尋找她的情人,但是卻找不著他;那麼她就該說了,我還是回到我頭一個丈夫那裡去吧;因為我跟我頭一個丈夫在一塊的時候,我的光景比現在好!』……苔絲,我的車就在山下等著!我最親愛——不是他的愛人——我最親愛——下文你當然明白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臉慢慢變成了一片紫紅,不過她卻始終沒開口。

  「我這回墮落,都是你鬧的,」他朝著她的腰把手伸過去說,「你應該跟我一同承擔這番後果,你把你叫做是丈夫的那頭驢,永遠撂開好了。」

  原先她吃她那塊奶勺餅[10]的時候,把皮手套脫下一隻來,擱在大腿上,她當時一點兒也沒給他防備,就揪著手套的後部,一直朝著他的臉氣憤地掄去。手套又沉又厚,跟戰士們的手套一樣,很著實地一直打到他嘴上。富於幻想的人,也許會以為,這種動作是她那些甲胄滿身的祖先們慣于做的把戲,現在又發作了。當時亞雷很兇猛地把斜著的身子一下跳了起來。手套打著了的地方,露出一道見了血的紅印子,一會兒血就流下來了,從嘴上滴到麥捆上。不過他卻一時間就把怒氣壓下去了,安安靜靜地從口袋裡掏出手絹來,擦他嘴唇上的血。

  她也跳了起來,不過跟著又坐下去了。

  「你來吧,你懲治我吧!」她說,同時看著他,她眼裡的神氣,好像一個讓人捉住了的麻雀,知道自己就要叫人弄死,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瞪目而視,「你抽死我吧,你打死我吧!底下那些人,沒有關係!我決不出聲叫喊。一次被害,永遠被害——這是一定的道理!」

  「哦,沒有的話,苔絲,沒有的話,」他溫和有禮地說,「這種情況,我滿能體諒。不過,有一樣事,你可決不應該不顧公道,徑行忘記:要是在婚姻問題上,你沒把我弄得喪失了辦那件事的權利,我不就娶了你了嗎!我沒直截了當地求你做我的太太嗎?你說話呀!」

  「不錯,有過。」

  「都是你沒法兒答應我呀。不過有一句話,你要知道!」他當時想起原先他求她的時候那種誠心誠意,再一看她現在無義無情,就禁不住怒氣勃勃,聲音嚴厲,同時走上前去,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抓得直哆嗦。「你記住了,我的夫人,你從前沒逃出我的手心去!你這回還是逃不出我的手心去。你只要做太太,你就得做我的太太!」

  麥垛下面打麥子的工人都活動起來。

  「咱們不必再拌嘴了,」他撒開手說,「現在我先走了,下午我再來聽你的答覆。你還不瞭解我!我卻瞭解你。」

  苔絲一直地就沒再開口,只像傻了一樣愣在那兒。麥垛下面的工人們都站起身來,伸一伸胳膊,把喝的啤酒「煞伏」下去。德伯也邁過麥捆,下了梯子。於是打麥子的機器又活動起來;苔絲在麥子二次沙沙的聲音裡,又站到嗡嗡的圓筒旁邊原先的地位上,悠悠蕩蕩地像在夢中一般,把麥捆一個一個繼續不斷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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