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一二二


  ▼48

  下午的時候,地主告訴大家說:明天機器的主人把機器賃給別人了,今天晚上有月亮,看得見幹活兒,大家要把這垛麥子,當夜打完了。因為這樣,所以機器的錚錚聲、麥秸的沙沙聲、輪帶的嗡嗡聲,比先前更連續不斷,更老不停頓了。

  苔絲只低著頭不停地工作,一直到靠近三點鐘快吃點心的時候,她才抬起頭來,往四周看了一眼。只看見亞雷·德伯又回到地邊上,站在柵欄門旁的樹籬下面;她見了他,並沒覺得怎麼驚奇。德伯老遠看見她抬頭看,就一面朝著她飛了一個吻,一面望著她殷殷勤勤地直擺手。這種動作是對苔絲表示,說他們兩個先前的爭吵,現在已經化為無事了。苔絲只重新把頭低下去,小心在意地再也不往他那方面看。

  於是下午的時光慢慢地過去。麥垛越來越低,麥稈垛越來越高,一袋一袋的麥子也都裝車運走了。到了六點鐘的時候,麥垛差不多只剩得和肩膀一樣的高了。不過原先那一垛麥子,雖然已經讓那個貪食無厭的機器吞下去了那麼些,但是還沒打過的麥捆,還是好像沒有數兒似的。那些打過的麥子,全是由一個男工和苔絲填到機器裡去的,並且大部分都是從苔絲的手裡經過的。早晨的時候,麥稈垛還沒有蹤影,現在居然就變成一大堆,好像那架紅色嗡嗡的大肚子怪物,一面吞食麥子,一面排泄麥稈。一天之內,天上老不斷地有雲彩,黃昏將近的時候,卻有一陣像憤怒的日光——那就是狂暴的三月所能有的夕陽——從西天散出來,射到那些力盡筋疲、汗流滿面的工人臉上,把他們的面目映成紅銅的顏色,同時射到婦女們飄動的衣裙上,使衣裙變成無光的火焰,緊貼在她們身上。

  所有的工人,沒有一個不腰酸背痛、汗流氣喘的。往機器裡填麥子的工人累得身疲手懶,苔絲只看見他那塊紅色的後脖子上滿粘著塵土和麥糠。苔絲自己仍舊站在她那崗位上,她那發紅出汗的臉上滿是麥子的碎屑,她那白色的布帽子上也讓碎屑弄得變成了棕色。女工裡面,在機器上面佔據這樣一個位置,隨著機器的旋轉而振動的,只有她一個人。從前瑪琳和伊茨,有時還和她替換替換,現在麥垛低了下去,她和瑪琳、伊茨就隔開了,不能再替換了。機器老顫動不歇,她全身上沒有一條神經不受震動的,把她弄得簡直怔了一般,自己兩隻手的活動,自己全覺不出來。連她自己在什麼地方,她都不大知道。伊茨在下面告訴她,說她的頭發散了,她也沒聽見。

  原先臉色頂鮮明的人,現在也都漸漸變得面無人色,兩隻眼睛也都顯得瞘瞜了。無論什麼時候,苔絲只要抬起頭來,就老看見那個越堆越高的麥稈垛,頂上站著只穿襯衫的工人,襯著那北方灰色的天空高高聳起。麥稈垛前面就是很長的紅色舉重機,仿佛雅各看見的梯子[1]一樣。舉重機上,打過的麥稈源源升起,好像一條滾滾上湧的黃色河流,都噴散在麥稈垛頂兒上。

  苔絲那時知道亞雷·德伯一定還在這兒老遠看著她,不過究竟在哪個地點,她說不出來罷了。他在這兒,很有藉口;因為等到回頭麥垛快拆完了的時候,麥垛底下剩有許多耗子,要把它們都打死,所以那時就有以打獵為戲的各色人等——不是雇來打麥子的,有些文明人,帶著小獵狗和奇怪好玩兒的煙袋,有些是粗魯人,拿著棍棒和石頭——都來幫忙。

  但是還得再幹一個鐘頭,才能拆到麥垛底兒藏耗子的那一層,那時阿伯綏旁巨人山上的夕照已經消失了,同時三月裡的淡白月亮,就在對方米爾寺和沙茲津那面的天邊上升起。別的女工有時喝一點酒,助助力氣,唯有苔絲自己,因為讓小時家裡的光景嚇怕了,滴酒不敢沾唇,因此工作到最後一兩點鐘的時候,瑪琳替苔絲擔心,但是她又離苔絲太遠,不能跟苔絲說話。苔絲呢,仍舊掙扎著工作下去;因為要是她應不起這份差事來,那她就得離開這兒,保不住飯碗了;這種失業的可能性,要是在一兩個月以前發生,她一定能夠處之坦然,也許還會覺得如釋重負。但是自從德伯又在她身邊追隨以後,這種情況卻成了她唯一的恐懼了。

  分麥捆和填麥子的人已經把麥垛弄得很低很矮,地上的人都能和麥垛上的人交談了。正在那時,苔絲沒想到,東家葛露卑上了機器,對她說,要是她想去會她的朋友,她就去吧,他可以打發別人來替她。她心裡知道,這個「朋友」自然是德伯了,這一定是那位朋友(或者也可以說仇敵)先跟農夫說好了,所以他才有這種退讓的舉動。但是她卻搖了搖頭,仍舊繼續工作。

  後來到了逮耗子的時候了,大家都動起手來。原來麥垛漸漸往下低矮,耗子們也都跟著漸漸往下逃避,等到後來,它們全都擠在麥垛底兒上了;在它們最後的逃難所叫人發現了的時候,它們就都在平地上四面逃散。只聽得喝得半醉的瑪琳忽然尖著嗓子大聲喊叫起來,大家就知道,那一定是有耗子跑到她身上去了——別的女工,為防止這種可怕的情況起見,都用種種方法防護自己,有的把裙子折起來,有的把身子站高了。那只耗子結果總算弄出來了,那時狗也叫,男人也喊,女人也嚷,有的咒駡,有的跺腳,一片雜亂,好像魔鬼在魔宮[2]裡一般。就在這種擾亂之中,苔絲把最後的一捆麥子解開了,機器的圓筒漸漸停止了,機器的聲音慢慢停住了,苔絲也從機器上走到地上了。

  她的情人,原先只看著別人捕打耗子,現在立刻就走到她身旁。

  「你到底要想怎麼著——連打耳光羞辱你都打不走你嗎!」她只能聲微氣弱地說。她那時已經疲乏至極,連大聲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

  「要是我會因為你說的話,做的事,生起氣來,那我就真太傻了,」他用從前在純瑞脊那種誘惑的口氣對她說,「你瞧你的小胳膊小腿兒,抖得那麼厲害!你現在真跟一個流過血的小牛犢一樣地軟了,你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你這種情況;本來自從我來到這兒以後,你可以什麼都不必幹的,你怎麼偏要幹,偏要這麼倔強呢!不過我已經質問過那個農夫了,說他不應該用女工使蒸汽打麥機。女工本來不應該幹這種活兒;好一點兒的農田,都沒有用女工使蒸汽打麥機的了,他也不是不知道。現在我送你回家去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