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一二六


  ▼50

  鐘聲十下,苔絲就投到春分時節春寒料峭的夜色裡了,要在清冷閃爍的星光下,走完她那十五英里路。在僻靜的地方上,對於不出聲的步行人,夜色不是一種危險,反是一種保護;苔絲知道這種情況,所以淨順著小徑,走最近的路;要在白天,她就不大敢那樣辦了。不過那年頭,路上是沒有搶劫犯的,她又一心只惦記著她母親,也就不害怕妖魔鬼怪了。所以她就這樣上山下坡,一英里一英里走去,快到半夜,就走到野牛塚了。

  從野牛塚上望去,只見她故鄉所在的山谷裡,一樣東西也分辨不出來,只是一片混沌,窈冥的深淵,她已經走了五英里的高地了,現在再走上約莫十英里或者十一英里的低地,就到了她那旅程的終點了。她往山坡下面走去的時候,蜿蜒的路徑,在黯淡的星光下,剛能微茫地分辨出來,走了不久,就走到一片跟山上完全相反的土地了,不但腳步走著觸覺不同,就是鼻子聞著氣味也兩樣。這就是走著很費勁、土壤是黏土質的布蕾谷,也就是穀裡沒經卡子路穿行的那一部分。

  迷信的風氣,在這種黏重的土壤上流行得最久。這塊地方,從前本是一座獵苑,在現在這種夜色昏沉的時光裡,這塊地方,好像有點舊態複現,只見遠近混沌,樹木和高籬都顯得格外巍峨蒼鬱。從前在這兒,有讓人逐獵的麋鹿,有讓人刺紮淹沒的巫覡[1],有綠斑點點,嘲弄行人的精怪[2],現在這塊地方上的人仍舊相信這些東西,因此這時候,這群幽靈,正把這塊地方弄成了一個山精水怪的世界。

  到了納特堡,苔絲從村中旅店的外面走過。村店的招牌吱吱地響,跟她的腳步聲相應,除了她,沒有任何人聽見。苔絲一面走著,一面想到草房裡頭那些人,好像就在眼前,只見他們筋松肉弛,在黑暗中仰臥,蓋著用小紫方塊綴成的被,正在借著睡眠蘇息疲勞,預備明天一早東方漢敦山頂上一片濛濛中剛一露出輕微的紅色,就重新從事勞動。

  到了三點鐘的時候,她走完了那些曲裡拐彎的籬路,進了馬勒村了;進村的時候,走到那片她以遊行會會員的資格第一次跟克萊見面卻沒在一塊兒跳舞的草場;她想到這件事,心頭還有餘恨。在她母親住的那所房子那面,她看見有一線燈光。這線燈光是從寢室的窗裡射出來的,有一個樹枝,在前面來回搖擺,把燈光弄得忽明忽暗,仿佛沖著她擠眉弄眼似的。她剛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這所房子的輪廓——草房頂,現在已經用她的錢,修葺得煥然一新了——所有這所房子在苔絲想像裡的舊影響,都一齊重新發生。這所房子總仿佛是她那生命和身體的一部分,天窗上的斜坡、山牆上的灰石、煙囪頂上的破裂磚層,都跟她這個人息息相關。在她看來,這些東西現在都帶著一種昏迷癡呆的樣子,表示她母親得了病。

  她輕輕地把門推開,連一個人都沒驚動。樓下那個屋子裡並沒有人,但是夜間看守她母親那位街坊,卻走到樓梯口,悄悄地對她說,她母親還是不見好,不過那時卻正睡著了。於是苔絲先做了早飯吃了,然後代替那個街坊,在她母親的臥室裡執行起護士的職務來。

  早晨她估量那幾個孩子的時候,只見他們的身量都很稀奇地抻長了好多;她離家雖然才一年多不了幾天,而他們的發育卻真驚人;她如今必須全心全意把精神都用在他們的需要上面,所以就顧不得自己的憂懷愁緒了。

  她父親還是害的那種叫不上名來的病,正跟平常一樣,坐在椅子上。但是她回來第二天,他卻迥異尋常地精神煥發。原來他想出一種合理的生活計劃來了。苔絲問他的計劃是怎麼回事。

  「俺正在這兒琢磨,要給英國這一帶的老博古家,都寄一份通告,」他說,「叫他們捐一筆錢來養活俺。俺敢保他們一定會覺得這是一件該辦的事,是一件富於發古情思、很有藝術風味的事。他們花了大量的錢,去保存古跡,去搜集這個那個的骨頭;他們對於死東西都那樣重視,那麼他們要是知道有俺這麼一個活古董,他們就更應該覺得有意思了。頂好能有一個人,挨門逐戶地去告訴他們,說現在就有一個活古董,他們卻不把他當回事!這件事本是由崇幹牧師先發現的,要是他還活著,俺敢保他一定能辦這件事。」

  她父親家裡雖然得過她補助的錢,但是當時家裡的情況,卻並不見得比原先有什麼改善,所以當時她顧不得跟她父親辯論這件偉大的計劃,只聚精會神地先處理眼前緊急的家務去了。屋裡急迫的事兒松通下來,她才注意到外面的事兒。那時正是栽種跟播種的時候,村人的園子和分派地[3],有許多都已經經過春耕;但是德北家的園子和分派地卻還沒動手。她仔細一考察,不覺一驚,原來他們家裡把當秧子用的土豆也都吃了——這真是毫無打算的人山窮水盡的末路了。她先趕緊弄了些別的她能夠弄得來的東西。過了幾天,她父親經過苔絲的努力勸誘,能出來照管那園子了,同時,她自己擔任起他們那塊分派地裡的活兒,這是他們在離村子二百碼的一大片地裡,分租來的。

  她母親已經見好了,不用她時刻在病床前伺候了,她在病房裡和病人纏了這麼些天,一旦跑到外面地裡,當然很高興。劇烈的動作可以讓人忘了自己的心思。那塊分派地,在一個高爽、顯敞的籬圍裡,那兒像那樣的地一共有四五十塊,那兒的活兒總是在白天雇工活兒完了的時候才最活躍。刨地平常總是六點鐘開始,無定時地繼續到黃昏,或者月亮上來以後。現在許多分派地裡,都正燒一堆一堆的野草和廢物,因為那時天氣乾燥,正適於燒毀東西。

  有一天天氣很好,苔絲和麗莎·露同別的街坊們,在那兒一直幹活兒幹到最後的光線平射到界斷分派地的那些白色木橛子上。太陽剛一落下,暮色剛一蒼茫,長命草和捲心菜菜梗那種倏忽不定的火光就把那些分派地照得一陣一陣地忽明忽暗,因此大地的輪廓,都隨著濃煙讓風或吹或否的聚散而忽隱忽現。火光亮起來的時候,就把一片一片貼地橫飛的煙也映成半透明的發光體,把幹活兒的人互相隔絕;看到這種光景,就可以明白白天是一堵牆、晚上是一片光的「雲柱」[4]是什麼意思。

  暮色越來越暗的時候,就有些種園子的男人和女人因為天晚而回去了,但是多數的人卻都繼續幹活兒,想把種的東西弄完;苔絲也是這些人裡面的一個,不過她卻把她妹妹先打發回去了。她正在一塊燒著長命草的分派地裡,手裡拿著杈子工作,杈子有四根發亮的齒兒,碰在石頭和幹土塊上叮叮地響。有的時候,煙氣把她完全籠罩;有的時候煙氣散開,她的身影就露出來,於是草堆上的銅色火光就輻射到她身上。她今天晚上的穿戴很奇怪,看起來未免有些扎眼:在一件洗過無數次、沒顏沒色的長袍上罩著一件黑色的夾克:整個看來,仿佛是賀喜的客人和送殯的客人兩種人合而為一。她身後那些女人都穿著白圍裙;在那一片昏暗的暮色裡,只能看見她們灰白的面目和白色的圍裙,只有火光發亮射到她們身上的時候,才能看見她們全部的形體。

  往西看去,只見由棘樹做成、把那一塊大片地界斷開的樹籬上面,樹葉兒都脫光了,樹枝子像鐵絲,跟西方低下灰暗的天色參差掩映。往上看去,木星像一朵盛開的水仙似的懸在天上,它亮得差不多都能照出影子來。散佈在四外的還有幾顆叫不出名字來的小星星。遠處有一隻狗在那兒叫。車輪子有時在乾燥的道上軲轆軲轆地走過。

  天色既然還不很晚,所以工人的杈子仍舊一息不停地錚錚直響;那時的空氣雖然清涼、料峭,卻已經微微有點春意了,鼓舞了工人的興致,叫他們幹下去。那種地方、那種時光、那片嗶嗶剝剝的火、那種閃爍明暗的奇幻神秘,都含著一種意味,使大家和苔絲,喜歡在那兒待著。在冬日嚴寒的時候,夜色來臨,好像魔鬼;在夏天悶熱的時候,夜色來臨,好像愛人;現在在三月的時候,夜色來臨,卻使人心神平靜。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