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一二七


  沒有一個人看他的夥伴的。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盯在那片土壤上面,看著它那翻過來而有火光照亮了的表面。因為這樣,所以苔絲癡心傻意唱她那些短歌兒(她現在差不多已經不再存克萊會回來聽她這些歌兒的念頭了)翻弄那些土塊的時候,雖然有一個人,一個穿粗布衣衫的人,在離她頂近的地方幹活兒,她卻待了很大的工夫,才感覺到他在那兒。不過她還只感覺到他也在她那塊分派地裡刨土就是了,同時還只當他是她父親打發來幫著她快把活兒幹完了的。後來他刨地的方向把他帶到離她更近的地方了,她對他的感覺才比先前更多了一些。那時煙氣有些把他們兩個隔斷,跟著煙氣轉到旁邊,他們就又可以彼此看見,不過跟所有其他的人還是隔開了的。

  她沒跟她那個幹活兒的同伴說話,他也沒跟她說話。她對於他也沒再做更多的琢磨,只覺得他白天並沒在地裡,並且他不像馬勒村的工人。不過近年以來,她既然時常離家,又長久離家,那麼她不認識這個工人,當然毫不足怪。後來他刨的那塊地離她更近了,他那個杈子的頭上反映出來的火光跟她的杈子反映出來的火光看著都同樣地清楚了。她用杈子挑著枯草走到火旁把它往火裡扔的時候,看見他也在火的對面做同樣的動作。火光一亮,於是她看出來,那個人正是德伯。

  萬沒想到德伯會在這兒,同時他又穿著現在只有頂古板的農人才穿的那種打褶的粗布長衫,樣子非常古怪:這種情況一面使她覺得駭然,一面又使她覺得可笑,因此這種情況本身有什麼意義,於她有什麼關聯,她可就麻痹而覺不出來了。德伯發了一聲低低的長笑。

  「要是我愛說笑話,我就該說,咱們兩個真跟在樂園裡一樣了!」他歪著頭,看著苔絲說。

  「你說什麼?」她有氣無力地問。

  「一個好說笑話的人,一定會說,咱們兩個這種情況,正跟在樂園裡一樣。你就是夏娃,我就是那個變作下等動物的老壞東西,跑到園裡來誘惑你。我從前從事神學的時候,我老是對密爾頓描寫的那一個場面非常熟悉,那裡頭有幾句說:

  皇后,路早已停當而且不長,
  就緊傍一行桃金娘的近旁。
  如果您讓我給您指引方向,
  我一晌就能把您領往那廂。』
  夏娃說,『這樣,快帶路,莫延宕。』[5]

  等等。我親愛、親愛的苔絲呀,我因為你老把我看得萬惡,所以才對你提這些話,把你想要說我的話,替你說出來,其實我並不是那樣。」

  「我從來也沒說你是撒旦,也沒想你是撒旦!我一點兒也沒那樣看待你!除了你惹我生氣的時候,我就想不起你來。怎麼,你到這兒來刨地,完全是為了我麼?」

  「完全為你。我只是來看看你,沒有別的,這件粗布衫兒,是我在路上看見掛著出賣的,我才想起來買來穿上的,免得讓別人認出來。我到這兒特為來阻止你,不許你這樣幹活兒。」

  「不過我可願意這樣幹——我這是替我父親幹活兒。」

  「你幹活兒那個地方的合同,已經滿了期了嗎?」

  「滿了期了。」

  「你以後打算要到什麼地方去?去找你那親愛的丈夫嗎?」

  她聽了這種令人難堪的話,簡直受不了。

  「哦——我哪兒知道!」她辛酸激憤地說,「我還有丈夫嗎?」

  「實在不錯,沒有丈夫——照你那種意思,一點兒不錯,沒有丈夫。不過你雖然沒有丈夫,你可有個朋友;我已經打定了主意,非讓你過舒服日子不可,不管你自己的意思怎麼樣。你待會兒回到家裡,就能看見我給你送去的那些東西了。」

  「哎喲,亞雷,我的的確確不願意你送我東西。我不能要你的東西!我不願意要你的東西!那是不應該的!」

  「很應該!」他把她的話有些不以為然地喊著說,「我對一個就像我對你這樣憐惜的女人正在受罪,不能袖手旁觀!」

  「可是我的境遇很好!我的困難,只是因為——因為——不是因為生活問題!」

  她轉過臉去,不顧一切,拼命地刨起土來,眼淚一滴一滴地往杈子把兒和土塊上直灑。

  「因為那些孩子——因為你的弟弟妹妹,是不是?我已經在這兒替他們打算好了。」

  苔絲一聽這話,心裡撲通撲通地跳起來,因為德伯這句話正說到她的痛處。他已經猜到她焦心的主要原因了。因為這次苔絲回到家裡以後,她的心思,就完全熱烈地貫注在她的弟弟妹妹身上。

  「比方你母親要是真有個好歹,你父親是不中用的,當然得另外有人照料他們了,不是這樣嗎?」

  「我幫著我父親,我父親就可以做點兒事。我要逼著他做!」

  「再有我幫點兒忙,不更好嗎?」

  「不要你幫忙,先生!」

  「你這不是太糊塗了嗎?」德伯發作起來說,「你父親本來把我當做他的本家了,我幫他的忙,他當然認為很應該。」

  「他不是那樣的看法了,我已經把真情都告訴了他了。」

  「這你更糊塗了!」

  德伯一怒之下,從她身旁退到樹籬旁邊,把他穿起來裝工人的粗布衫兒扯下來,卷成了一團,扔到火裡,起身走開了。

  經過這番情節,苔絲就不能繼續再刨地了;她只覺得心神不定;她心裡納悶,不知道德伯是不是又到她父親家裡去了;於是她就手拿杈子,往家裡走去。

  走到離家二十碼左右的地方,苔絲看見她一個妹妹對面走來。

  「哎喲,姐姐,你快回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吧!麗莎·露正哭呢,家裡還擠了一大堆人。媽的病大大地見好了,他們可都說爹已經死了!」

  這孩子只知道這件消息裡的重大意義,卻還不知道這件消息裡的悲慘情景。她只站在一旁,把兩隻眼睛圓睜著直看苔絲,表示事情的重大,看到後來,看見了苔絲聽見這個消息以後的神情,才說——

  「怎麼了,姐姐,咱們不能再跟爹說話了嗎?」

  「可是原先爹只有一點兒小病啊!」苔絲語無倫次地喊著說。

  正在那時,麗莎·露走來了,嘴裡說——

  「爹剛才過去了,給媽看病的大夫說,他的心都箍滿了,沒法子救了。」

  不錯,德北夫妻換了位置了;病得要死的那一位脫去了危險,微微生病的那一位卻一命嗚呼了。這個消息,剛一聽起來,已經夠重大的了,但是仔細想起來,它的意義卻還不止於此。原來她們的父親,雖然活著的時候,無所事事,於家無補,但是他的用處,卻在他所能做的事情以外。因為他們住的那所房子,典約只限三輩,輪到德北身上,恰好滿期。一來那時房子正缺,本村的佃戶早就想把這所房子騰給長工們住;二來一個終身典房人,一切都不合群,簡直和小自由保產人一樣地討厭,惹得村裡的人都不喜歡,所以一到房子滿期,租約就絕不繼續。

  當初德北家是郡中望族的時候,一定有過許多次,曾把無地可耕的人毫不客氣地驅逐。不想這種情況,現在輪到他們自家的後人身上了。本來天地之間,盛衰興替,時起時落,一切全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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