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伯家的苔絲(137)_托馬斯·哈代

一三七

　　克萊剛一見她，本來把兩隻胳膊伸出，但是以後卻又自然垂下；因為苔絲老站在門口，並沒走上前來。他現在只是一個黃瘦的骷髏了，他很感到他們兩個形貌的差異，並且覺得，苔絲看到他這種樣子，一定噁心得慌。

　　「苔絲！」他啞著嗓子說，「我撇下了你，那是我的錯，你能饒恕我那個錯嗎？你還能——再跟我和好嗎？你怎麼弄到——現在這樣？」

　　「現在太晚了。」她說；她的聲音傳到滿屋裡，冷酷堅忍，她眼裡射出的眼光，也極不自然。

　　「我從前都錯怪了你了——我從前沒按著真正的你來看你！」他接著申辯說，「我最親愛的苔綏，我現在都改了！」

　　「太晚了，太晚了！」她說，一面把手搖擺，她那種難受的樣子，跟一個身受重刑的人，疼得過一分鐘就像過一點鐘一樣，「你別靠近我，安璣！千萬別靠近我。你離我遠著點兒。」

　　「那麼，我親愛的太太，你是不是因為我病成這種樣子，不愛我了？我想你決不是那樣輕薄的人——我今天是一心一意為你來的——我母親和我父親現在都歡迎你了！」

　　「好哇，啊，好哇，很好哇！可是我——我說，太晚了。」

　　苔絲看著，好像跟夢裡的逃亡者一樣，只想逃開，卻又逃不開。「難道你不知道一切的情況嗎？難道你不知道嗎？要是你不知道，你怎麼又找到這兒來了呢？」

　　「我到處打聽，才打聽到這兒來的。」

　　「我等你，等了又等，」她接著說，她的聲音忽然變得跟從前一樣地淒婉清脆，「可是你老不回來。我寫信叫你，你還是不回來。他老是對我說，你永遠不會再回來的，老是說，我是一個傻女人。他待我很好，並且我父親死後，他待我母親，待我家裡的人都好。他——」^[5]

　　「你這都說的是什麼呀？」

　　「他又把我弄回去了。」

　　克萊先使勁地看苔絲，跟著明白過來她的意思，就像中了瘟氣一般，立刻四體發軟，眼光低垂；低的時候，恰巧落到她的手上，只見原來發紅的手，現在變白了，也比先前更嬌嫩了。

　　她接著說：

　　「他在樓上。我現在恨死他了，因為他對我撒謊——說你不會再回來；但是你回來了！你瞧這身衣服，都是他給我弄的：我簡直什麼都由著他擺佈！不過——安璣，你走吧，永遠不要再來了，成不成？」

　　他們兩個都死挺挺地站在那兒，都把心裡的挫折委屈，在眼神裡表示出來，眼神裡則悽愴悲傷，讓人看著都可憐。他們兩個都好像想要藏到一個地方，逃開現實。

　　「唉，這都怨我！」克萊說。

　　但是他卻不能接著說下去。在那個時候，說與不說，一樣地無用。不過他恍恍惚惚地卻覺出一樣情況來——他覺得他原來那個苔絲，好像在精神方面，現在不再承認他面前那個肉體是她自己的了——好像把她的肉體看作水上的浮屍一般，讓它任意漂蕩，和她那有生命的意志各走西東。這種情況當時並不清楚，過後才覺得顯然。

　　過了一會兒的工夫，克萊一看，苔絲已經走了。他站在那兒，讓那一瞬的情景把精神完全吸住了的時候，他臉上變得更冷漠，更瘦削。又過了一兩分鐘，他自己已經到了街上了，悠悠忽忽地信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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