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11)_斯威夫特

一一

　　▼第四章

　　關於利立浦特京城密爾頓多和皇宮的描寫。作者和一位大臣談論帝國大事。作者表示願為皇帝效勞對敵作戰。

　　我獲得自由以後，首先要求獲准參觀密爾頓多京城^[23]。這件事皇帝很痛快地答應了；只是特別關照我不得傷及京城居民和民房。人民也從告示裡知道我要訪問京城的計劃了。環繞京城的城牆有兩英尺半高，至少有十一英寸厚，因此一輛四輪馬車可以很安全地在城上繞行一周。環城每隔十英尺就有一座堅固的城樓。我邁過了高大的西門慢慢地往前走，側身穿過兩條大街，一路上只穿一件短背心，因為我恐怕穿著上衣，衣邊也許會掛壞屋頂和房檐。

　　雖然皇帝的命令非常嚴厲，所有的居民都不准出門，不然就會有生命危險，但我一路上還是非常留神，免得踏壞了還在街心遊蕩的人們。不管是閣樓的窗口或者房頂上，都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我不由心裡想，在我歷次的旅行裡從來還沒有見過這樣人煙稠密的地方。這座城是正方形的，每邊城牆都有五百英尺長。城裡的兩條大街都有五英尺寬，十字交叉地把全城分作四個部分，其餘的胡同巷子雖然我沒法進去，不過路過時也從外面望過一下，大概有十二英寸到十八英寸寬。全城可以容納五十萬人。樓房有的三層，有的五層。商店和市場也都是百貨齊全。

　　皇帝的宮殿在全城的中心，正當兩條大街的交叉點。皇宮四周的皇城有兩英尺高，牆裡面二十英尺以外才有宮殿。我獲得了皇帝的許可，舉步邁過了皇城。城牆和宮殿中間的空地很大，所以我可以自由行動，繞著宮殿參觀。外院是四十英尺見方，包括兩座宮院。最裡面的是皇宮內院，我很想看一看，不過感到非常困難，因為從一座宮院通往另一座宮院的大門都僅僅有十八英寸高，七英寸寬。外院的建築至少有五英尺高，要是我跨過去，真無法不使這一建築群受到極大的損害，儘管院牆十分堅固，有四英寸厚，而且是用石塊砌成的。

　　同時，皇帝也極希望我能去瞻仰一下他那富麗堂皇的宮殿，可是我卻沒有辦法進去。我花了三天工夫用小刀在離城一百多碼的御苑裡伐了幾棵最大的樹木，然後用這幾棵樹木做成了兩個大約有三英尺高並能承受起我的體重的凳子。市民們得到第二次通告以後，我又進了城，手裡拿了兩個凳子到皇宮去。我來到外院的近旁，就站在一個凳子上，拿著另外一個輕輕地遞過屋頂把它放在第一院和第二院中間的那塊寬廣八英尺的空地上。

　　接著我就很輕便地從一個凳子走到另一個凳子上跨過了外院，再用有鉤的手杖把第一個凳子鉤進來。我用這種方法進了皇宮內院。我斜躺在地上，臉貼近了宮樓中間幾層特別為我打開的窗子。這樣我才得參觀人們所能想像到的最燦爛輝煌的內宮。我分別在他們寢宮裡謁見了皇后和年輕的親王們，當時他們都有親從隨侍。皇后陛下十分高興，對我很和藹地笑了笑，又從窗口伸出手來賜我親吻。

　　但是現在我不想儘先把這一類的描寫說給讀者聽了。因為我另外還有一本篇幅更大的著作就快要付印了。這些事情都留著在那本書裡說吧。那部書概括地敘述這個帝國從創建時起歷經各代帝王的長期歷史；同時在那部書裡，對這個國家的戰爭、政治、法律、學術、宗教、動植物、特殊的風俗習慣和其他稀奇有益的事物都有詳細記載。現在我主要想在這部書裡把我在這個帝國居留的九個月中對公眾和我個人所發生的事件和種種事務描述一下。

　　我獲得自由後大約兩星期，一天早上瑞顓沙內務大臣（他們這樣尊稱他）僅僅帶著一個僕從來到了我的寓所。他吩咐他的馬車在遠處等候，請我同他談一小時。因為我一向敬仰他的身份和才幹，又因為我向朝廷提出請求時，得到了他不少幫助，所以馬上就答應了。我本來打算躺下來，聽他說話比較方便些；可是他卻願意站在我的手裡和我交談。他首先祝賀我獲得了自由。

　　他說，就這件事來說，他自認為有點功勞；接著他又說，要不是朝廷處在現在這種情勢下，也許我不會這樣快就能得到自由。他說：在外國人看起來，我們的國勢似乎還很興隆，不過實際上我們有著兩大危機。一方面國內黨爭激烈，一方面極其強大的外敵時時有入侵的危險。關於第一件，你要知道七十多個月以來，帝國有兩大政黨互不相讓，一黨叫作特拉邁克三，一黨叫作斯拉邁克三^[24]。因為一党的鞋跟高些，另一黨的鞋跟低些，所以根據鞋跟的高低才分成兩個黨派。

　　據說高跟是最合乎我們古代的制度，但是不管怎樣，皇帝卻決定一切行政官吏必須任用低跟黨人。這你是不會不覺察到的，皇帝的鞋跟就特別來得低，至少要比任何朝廷官員的鞋跟低一都爾（都爾是一種長度，大約相當於一英寸的十四分之一）。^[25]兩黨間仇恨很深，以至他們絕對不在一起吃喝，更不在一起談天。算起來特拉邁克三或高跟黨的人數超過我們。但是一切權勢卻完全掌握在我們手中。我們怕的是皇太子殿下多少有點傾向于高跟黨；至少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有一隻鞋跟比另一隻高些，^[26]所以他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正當我們內患方殷，不來夫斯古島^[27]上的敵人卻以發動侵略來威脅我們。這是宇宙間的另外一個大帝國，論面積和實力都可以和我皇統治的帝國抗衡。

　　當然我們也聽見你說過，世界上還有許多王國和國家，住著一些和你同樣龐大的人類。不過我們的哲學家卻十分懷疑，他們都猜想你是從月球或者是從其他星球上降落下來的。因為像你這樣龐大身軀的人如果有一百個一定會在短期間內把皇帝境內的果實和牲畜全部吃光。況且，除了利立浦特和不來夫斯古兩大帝國以外，我們六千個月以來的歷史，從來沒有提到過其他地方。我現在正要告訴你，這兩大強國已經頑強苦戰了三十六個月。戰端的發生是由於下列原因。

　　我們人人都認為吃蛋的時候，原始的方法是打破雞蛋較大的一端。可是當今皇帝的祖父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正要吃蛋，按照古法打破了蛋的大端，一不留神竟割傷了一個手指。^[28]因此他的父親^[29]，當時的皇帝，就頒了一道聖旨命令全體臣民，吃蛋時，先打破蛋較小的一端，違者重罰。人民對這條法律十分痛恨。歷史告訴我們，這件小事曾引起過六次叛亂，一個皇帝送了命，^[30]還有一個皇帝失去了王位。^[31]這些內亂經常是由不來夫斯古國的君王煽動起來的。騷亂平定以後，亡命之徒總逃到那個帝國裡去逃命藏身。據估計，先後幾次有一萬一千人情願受死也不肯打破蛋較小的一端。

　　關於這一爭端，曾出版過好幾百本大部著作。但是大端派的著作早就被禁止了，同時法律規定這一派的人不得做官。當這種爭論鬧得厲害的時候，不來夫斯古的君王們就常派大使來向我們提出抗議，責備我們在宗教上分立門戶，責備我們違背偉大的先知拉斯特洛格在《波蘭得克拉爾》（就是他們的《可蘭經》）第五十四章裡提出的一條基本教義。但是我們卻以為這只是對經文的一種歪曲。因為原文是：「一切真正的信徒都要在比較方便的一端打破他們的蛋。」依我個人的淺見，到底哪一端比較方便呢，似乎只有聽從個人的良知，或者至少也要由行政長官來決定。

　　這一夥大端派亡命之徒很得不來夫斯古皇帝朝廷的信任，同時這夥人又受到了國內黨羽的秘密援助和慫恿，因此掀起了兩大帝國的血戰。三十六個月以來，雙方互有勝負。^[32]在這期間我們損失了四十艘主力戰艦和數目更多的小艇，我們還損折了三萬精銳的水兵和陸軍。可是估計一下敵人所受到的損失也許比我們還大。但是他們現在又建立了一支巨大的艦隊，正準備向我們進攻。皇帝深信你有勇氣和力量，所以才命令我把這件皇家大事告訴你。

　　我請求內務大臣替我回奏皇上：因為我是外國人，^[33]所以不便干預黨派的鬥爭，不過我情願冒性命危險，時時準備抵抗所有的侵略者，以保衛皇帝陛下和他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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