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25)_斯威夫特

二五

　　▼第二章

　　關於農民的女兒的描寫。作者被帶到一座市鎮，後來又到了首都。旅途中的詳情。

　　我的女主人有一個九歲的女兒。就她的年齡而論，可以說是一個能幹的孩子。她一手好針線活，而且會打扮她的娃娃。她和母親想辦法把娃娃的搖籃準備好叫我在裡面過夜。搖籃放在一個衣櫃的小抽屜裡。她們恐怕老鼠來打擾我，就把抽屜放在一塊吊板上。我和這一家人住在一起的時候，這就是我的床鋪。因為我開始學習他們的語言，他們漸漸知道了我的需要，這張床鋪就更舒適了。這個小姑娘手非常巧，我在她面前換了一兩次衣服，她就會給我穿衣脫衣了。不過，只要她讓我自己穿衣脫衣，我是從來不去麻煩她的。她給我作了七件襯衫和被單一類的東西，用的都是最精緻的布，不過這些布實際上比粗麻布還要粗糙。她經常親手給我洗衣服。她也是我的語言教師。

　　我指著什麼東西，她就告訴我在她的本國話裡這叫什麼。所以，幾天以後，我就能隨便要什麼東西了。她脾氣很好，身長不到四十英尺，按年齡說是矮小的。她給我起了個名字，叫「格立錐格」，全家人也都這樣叫我，後來全國的人也都這樣稱呼我。這個詞的意義和拉丁文裡的nanunculus，意大利文裡的Homunceletino，和英文裡的mannikin（小人、矮子）一樣。我在這個國家裡還能活下去多虧她的照顧。我在那兒的時候，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我管她叫作我的「葛蘭達克利赤」，意思就是小保姆。如果我不在這裡鄭重地提一下她對我的關懷和愛護，那我真是忘恩負義。我衷心盼望能夠報答她的恩德。我很害怕她會因我而失寵，儘管我是無罪的而且是出於無奈。

　　當時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紛紛傳說我主人在田裡找到了一頭怪獸，大約有一隻「斯蔔來克努克」那麼大小，但是形狀卻處處像人。它一舉一動都模仿人的動作，似乎還會說它自己的語言，並且已經學會了幾句話。它用兩條腿挺著身子走路，性情馴良、和藹，叫它來它就來，叫它做什麼它就做什麼。它的四肢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面孔比貴族家裡的三歲女孩還要白嫩。住在附近的一個農民是我主人的好朋友，特地來拜訪我們，打聽這件事可是真的。

　　我主人馬上就把我拿了出來，放在桌上。我聽從主人指揮在桌子上走路，抽出腰刀來，然後放進刀鞘。我向客人敬禮，又用他們的話向他問好，說我歡迎他來，一切都是照著小保姆教我的話說的。這個人老眼昏花，帶上眼鏡想把我看個仔細，他的兩隻眼睛就像兩個從窗口照進了房子的滿月，我不禁哈哈大笑。家裡人發現了我笑的是什麼，也一齊大笑起來。呆頭呆腦的老頭子竟大生其氣，臉色馬上變了。就我的不幸遭遇來說，說他是個守財奴真一點也不冤枉他。可恨的是他慫恿我主人在趕集的日子把我拿到鄰近的鎮上去展覽。那兒離我們的家大約有二十二英里，騎馬半點鐘就到。我看見我主人和他朋友咬了半天耳朵，有時還指著我，我就猜到他們在打什麼壞主意了。

　　我非常害怕，自以為偶爾聽到了，而且聽懂了他們說的一些話。第二天早上小保姆葛蘭達克利赤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都是她巧妙地從媽媽那裡探聽來的。可憐的小姑娘把我抱在懷裡又羞又惱地哭了起來。她怕那些粗魯的俗人會傷害我。他們把我拿在手裡說不定會把我捏死或者弄斷我的手腳，她又說我的性情多麼安靜，多麼尊重自己的身份，現在要拿我去玩把戲賺錢，給最下流的人開心，我一定會認為是極大的恥辱。她說爸爸媽媽都答應過她，「格立錐格」是她的。

　　可是現在她發現他們又和去年一樣要哄騙她了。那時候他們說給她一隻小羊，可是羊一養肥了，他們就把羊賣給了屠戶。老實說，我並沒有像我的保姆那樣擔心。我一直抱著強烈的願望，盼望有一天我會恢復自由。至於被人當作怪物，被人帶著到處跑，這種不大體面的事，我想我在這個國家究竟是一個道地的異鄉人，就是有朝一日我能回到英國，我有過這樣不幸的遭遇也絕不會受人指責。因為即使大不列顛國王處在我的地位，諒必也會同樣感到苦惱。

　　我主人聽信了他朋友的話，就在下一個趕集的日子把我用箱子盛了帶到鄰近的市鎮上去。同時他還帶著他女兒——我的保姆，讓她坐在他背後的後馬鞍上跟他一起去。箱子的四面都封閉得很嚴實，只有一個小門供我出入，還有幾個小孔流通空氣。小姑娘想得很周到，她把娃娃床上的墊褥鋪在箱子裡，讓我好躺一躺。雖然只有半小時的路程，可把我給搖晃壞了，身上感到十分不舒服。因為他們的馬邁一步就約莫有四十英尺，跳的也高，因此箱子一起一伏就像大風暴中的船隻，不過起伏更為頻繁罷了。

　　我們的旅程比從倫敦到聖奧爾班^[7]還要遠些。我主人在一家旅店裡住了下來，這是他常常光顧的地方。他先和店主人商議了一下，做了一些必要的安排，就雇了一個「格魯特魯德」，就是鎮上的報事人，到鎮上去宣傳，請大家到綠鷹旅館去看一頭奇異的動物。它還沒有一頭「斯蔔來克努克」（「斯蔔來克努克」是這個國家裡的一種動物，樣子很美，身長六英尺左右）大，但是全身卻處處像人，會說幾句話，還會玩一百多種有趣的把戲。

　　他們把我放在旅館最大的房間的一張桌子上。這個房間的面積差不多有三百平方英尺。我的小保姆站在桌子旁邊的一張矮凳子上照顧我，並且指揮我表演。我主人為了避免觀眾擁擠，每次只允許三十個人進來參觀。我聽那女孩子的命令在桌上走來走去。她用我能夠聽得懂的話問我一些問題，我就儘量大聲地回答。我幾次向觀眾敬禮，說歡迎他們，還說了一些我學會了的別的話。我拿起一個盛著酒的頂針為他們的健康乾杯。這個頂針是小保姆給我當杯子用的。

　　我抽出腰刀，照著英國擊劍家的姿勢舞了一會兒。保姆又給了我一節麥秸，我又拿來當槍耍了一陣。本來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練過這種把戲，這一天我為觀眾演了十二場，他們一再逼著我表演這些無聊的把戲，一直把我累得半死不活，又倦又惱。看過我表演的人大事宣揚，人們都想沖進門來看我。我主人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除了我的保姆以外不准任何人動我；為了防止危險，桌子四周圍了一些長凳子，隔開一段距離使人們伸手夠不到我。但是一個倒霉的小學生拿起一個榛子對準我的頭部扔了過來，就差一點兒沒打中我。不然來勢那樣兇猛，這一下子一定會把我打得腦漿迸裂，因為那棵榛子幾乎有一個小南瓜那麼大小。但是我也滿意了，因為我看到這個小流氓挨了一頓好打，並且給趕了出去。

　　《格列佛遊記》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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