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38)_斯威夫特

三八

　　▼第八章

　　國王和王后巡行邊境。作者隨侍。他離開這個國家的詳情。他回到了英國。

　　我總是情不自禁地強烈希望有一天會恢復自由，雖然我想不出用什麼方法，也提不出一個能夠實現這個願望的計劃來。我搭的那艘船據說是第一艘漂流到這一帶海岸附近的船。國王也下過嚴令，假如再發現這樣一艘船，一定要把它俘虜到岸上，把水手和旅客全部裝進囚車運到勞不魯格魯。他一心要找一個跟我一樣高的女人，來為我傳種接代。但是我心裡想，我寧死也不願遭受這樣的恥辱，留下一些後代，像馴順的金絲雀一樣讓人養在籠子裡，也許到時候，還會當作稀罕玩意兒賣給王國各地的貴人。

　　我的確很受優待。我是偉大的國王和王后的寵臣，全朝廷都喜歡的人，但是我所處的地位卻有損於人類的尊嚴，我永遠忘不了撇在家鄉的妻子兒女。我要求跟自己可以平等交談的人們生活在一起；在街上和田地裡走路，用不著害怕自己會像青蛙或小狗一樣被人踩死。但我獲救之早卻令人出乎意料，脫險情況也很不平常。我要把這件事的全部詳細經過老老實實地敘述出來。

　　我在這個國家已經呆了兩年。大概在第三個年頭開始時，葛蘭達克利赤和我陪同國王和王后到王國的南海岸巡行。我同往常一樣住在旅行箱裡；我早已描寫過，這是一個十二英尺寬的、很舒適的房間。我要他們給我預備一張吊床，用絲繩系在房頂的四角把它吊起，有時我喜歡讓騎馬的僕人把我放在他面前，這樣可以減輕顛簸。在旅途中，我也常常睡在吊床上。我吩咐細木匠，在我那小屋的頂上，正對著吊床中部，開一個一英尺見方的天窗，讓我在熱天睡覺的時候也好透透空氣。窗口有一塊木板，順著一條槽能夠前後拉動，這樣我就隨時可以把天窗關上。

　　當我們的行程結束時，國王覺得最好還是到弗蘭夫拉斯尼克附近的行宮去住幾天，弗蘭夫拉斯尼克這座城市離海岸不到十八英里。葛蘭達克利赤和我都很疲倦了。我有一點著涼，可是那可憐的小姑娘卻病得厲害，連門都出不去了。我很想望一望大海，要是有什麼機會，這是我唯一可以逃生的地方。

　　我假裝病得很重，要求帶一位僕人到海邊去呼吸新鮮空氣。我非常喜歡這位僕人，有時他們也把我託付給他。我永遠忘不了葛蘭達克利赤是多麼勉強才答應了的，也永遠忘不了她對僕人一再地囑咐要小心照管我，當時她淌了那麼多眼淚，就好像她多少已經預見到將要發生的事一樣。僕人提著我的箱子走出了行宮大約有半個鐘頭，向海邊的岩石走去。我吩咐他把我放下來，我把一扇窗戶推上去，惆悵地、憂鬱地向大海望了幾眼。

　　我感覺不大舒服，就跟僕人說我想在吊床上打一個盹兒，希望這樣對我的身體會有好處。我上了吊床，僕人怕我受涼就把窗戶關緊。一會兒我就睡著了，我只能猜測：當我睡著時，那僕人以為不會發生什麼危險，就到岩石中間去尋找鳥蛋去了；在先我也曾從窗口看見他在四處尋找，而且在岩石縫裡撿到了一兩個鳥蛋。就算是這樣吧，我卻忽然驚醒，感覺箱子頂上的鐵環被人猛扯了一下，那個鐵環原是為了攜帶方便裝置上去的，我覺得我的箱子被人高高地舉在空中，接著又以極快的速度向前飛奔。

　　開頭那一下震動幾乎把我掀下吊床來，不過後來就很平穩了。我儘量提高嗓門兒叫了幾聲，可是毫無用處。我從窗戶望出去，除了雲彩和天空以外什麼也看不見。我聽見就在頭頂上有一種像是扇翅膀的聲音，這才發現了我當時的倒霉處境。原來有一隻鷹叼著箱子上的鐵環，打算像對付縮在殼裡的烏龜一樣，把箱子往岩石上面丟下去，然後再啄出我的屍體，把我吃掉。這種鳥非常機靈，嗅覺也很銳敏，從很遠的地方就能偵察到它獵取的對象，即使它們躲在比我在兩英寸厚的木板裡還嚴實的地方，也是無用。

　　過了一會兒，我覺得扇翅膀的聲音越來越大了，箱子搖搖晃晃的就像颳風天氣的路標牌一樣。我聽到幾下碰撞的聲音，我想是那只鷹受到了襲擊（我相信用嘴銜住我那箱子上的鐵環的一定是一隻鷹），接著，我忽然覺得自己直往下掉，這樣過了一分多鐘，但是降落的速度快得難以令人相信，幾乎使我呼吸不上來了。隨著可怕的嘎拉一聲響，我停止了降落，聽起來那聲音比尼加拉大瀑布^[31]還來得響。接著又足足有一分鐘，我眼前黑暗起來，然後箱子又重新漂起，使我從箱頂的窗戶裡望見了光亮。

　　我這才發現自己是掉在海裡了。箱子浮在水面上，由於我的體重和箱裡盛的東西，還有為了使箱子牢固在箱蓋四角和箱底上釘上去的厚鐵板的重量，它浸在水裡大約有五英尺。當時我認為，現在也還是這樣認為，大概有兩三隻鷹也想分到一份活點心，就去追趕那只銜著箱子飛的鷹，它為了自衛和那兩三隻鷹搏鬥的時候，不得已才把我扔了。箱子底下釘的鐵板（是最堅固的一塊），使箱子在落下的時候得以保持平衡，撞在水面上也沒有把箱子跌碎。箱子的接縫都嵌得很嚴實，門也不是用鐵合頁釘上去的，而和窗戶一樣能夠推上拉下，所以我這小屋關得很嚴實，一點水也沒有漏進來。因為缺乏空氣，我差一點兒給悶死了。我就先大膽地拉開箱頂上那塊透空氣用的活板，這才非常吃力地從吊床上爬了下來。

　　這時候，我多麼盼望能跟葛蘭達克利赤在一起，我離開了她不過才一個鐘頭啊！老實說，我自己雖然遇到了不幸，但是不由也替我那可憐的保姆傷心，她失去了我一定會感到痛苦，王后也許會生氣，她這一輩子就完了。也許多數的旅行家還不曾遭遇過這樣大的困難和痛苦，在這危險的時候，我隨時都擔心箱子會被撞碎，或者至少也會被暴風和巨浪打翻。只要窗玻璃上有一條裂口，馬上就會要了我的命。幸虧窗戶外面裝著結實的鐵絲網，本來是用來防備在旅行中發生意外的，不然窗玻璃就難以保全了。

　　我發現水從幾處裂縫滲了進來，儘管漏進來的水不多，我還是盡力把這些漏縫堵住。我沒有辦法把箱子蓋推開，要不然我一定會打開它，坐到箱子頂上去，那我至少還可以延長幾小時的生命，比關在艙裡要好得多。就算我在一兩天內躲過了種種危險，但是除了饑寒交迫悲慘地死去以外，我還能有什麼別的指望。我在這種情況下呆了四個鐘頭，時時刻刻都以為可能要死，心裡也真希望能夠死掉。

　　我早就告訴過讀者，箱子沒有開窗的一面，安裝著兩個結實的鉤環，常常帶我騎馬出去的僕人就從鉤環裡穿進一根皮帶，把箱子綁在腰裡。我正在發愁，忽然聽到，至少我以為是聽到了，在箱子安著鉤環的那一面軋軋作響。過了一會兒我開始想像有什麼東西在海裡拖著箱子向前走；因為我時時感到有一種拖曳的力量。被它激起的浪花幾乎淹沒了窗頂，差不多又把我陷在黑暗裡。雖然我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卻產生了一線獲救的希望。我冒險扭開了釘在地上的一把椅子的螺絲，把椅子挪開，正對著剛才打開的天窗，然後用螺絲把椅子固定在地上。我爬上椅子，站起來拼命用嘴湊近窗口，用我懂得的各種語言高聲呼救。我又把手帕綁在隨身攜帶的手杖上，伸到天窗外面，在空中搖動了好幾次，如果附近有船，水手們就會猜想到箱子裡關著一個倒霉的人兒。

　　我所能做到的一切卻都沒有效果，但是我分明覺得箱子在被拖著前進。過了一個小時，或者更久一些，箱子有鉤環而沒有窗戶的那一面，撞在一個硬東西上了。我擔心是一塊礁石，也感覺到顛簸得比以前更厲害。我清楚地聽到箱子蓋上有什麼聲音，像是纜繩穿過鐵環那樣軋軋作響。接著我覺得自己逐漸升高，至少比原先升高了三英尺。

　　我又把手杖連手帕伸了出去，大聲呼救，差點兒連嗓子都叫啞了。我的叫喊有了反應，我聽到外面大叫了三聲，這真叫我歡喜欲狂，只有親身體驗才會懂得這種快樂。我聽到頭頂上有腳步聲，有人用英語對著窗口叫喊：「下面有人嗎，快說話呀！」我回答說我是英國人，命運不好，遭遇了人類從來沒有遭遇過的大災難；我說盡了好話，哀求他們從這個暗牢裡把我救出來。上面的聲音回答說：我很安全，因為我的箱子已經拴在他們的船上了；木匠馬上就來，在蓋子上鋸一個大小可以把我拉出來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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