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60)_斯威夫特

六〇

　　▼第十章

　　拉格奈格人民受到作者的稱讚。關於「斯特魯布魯格」的詳細描寫。作者和一些著名人士談論這件事。

　　拉格奈格人是一個講究禮貌、慷慨的民族。儘管他們跟所有東方國家的人民一樣不免有幾分驕傲，不過他們對於異鄉人卻非常客氣，特別是受到朝廷重視的異鄉人。我結識了許多位上流社會的人物，而翻譯又隨時在身邊侍候，我們的談話總算是很愉快的。

　　有一天，我跟許多朋友在一起，一位貴族問我是否見過他們的「斯特魯布魯格」，意思就是「長生不老的人」。我說還沒有，並且請他解釋一下，一個凡人加上這樣一個稱呼到底有什麼意思。他告訴我，有時候，儘管很罕見，一個人家生下了一個孩子，前額左眉上方有一個紅色圓點，這個記號就表明這個孩子永遠不死。他又說，這個圓點有一枚三便士的銀幣那麼大，過些時候就會變大、變色，到十二歲時變成綠色，一直到二十五歲還是這樣，以後就會變成深藍色。四十五歲時圓點會變成煤黑色，有一枚一先令銀幣那麼大，以後就不再變了。他說：這種孩子生的很少，他相信在全王國內，男女「斯特魯布魯格」不會超過一千一百人，估計住在京城裡的大約有五十個，其中有一個女孩是三年以前生下來的。這一類的產兒並不是哪一家的特產，只不過是偶然湊巧罷了。就是「斯特魯布魯格」自己的孩子也跟別的人一樣有生有死。

　　我率直地承認，聽了他這一番話真是說不出的高興。恰好跟我說話的那人懂得巴爾尼巴比語，而這種語言我也說得很好。我情不自禁地說了一些未免有些過分的話。我像發了狂一樣大叫起來：「幸福的民族啊，你們的每一個孩子都有希望長生不老！幸福的人民啊，你們有許多古代道德的活的典範，你們有許多能夠把過去時代的智慧教導給你們的大師！但是最幸福的還要算那些傑出的『斯特魯布魯格』。他們生下來就解除了全人類共有的災難，因為他們永遠不怕死亡，所以心情舒暢，一點也不會感到心情沉重、精神萎靡。」我表示很奇怪，為什麼沒有在朝廷裡看到過這些傑出人物前額上有一顆黑痣是一個顯著的特點，我不至於輕易略過了吧。

　　像國王這樣賢明，怎麼能不把這樣賢明能幹的樞密官羅致在身邊呢？也許這些令人敬重的聖賢太嚴肅了，道德敗壞的朝廷容不下他們。根據以往的經驗，我們知道年輕人性情固執而輕浮，不肯接受老成持重的勸導。但是，既然國王准我和他接近，我決定以後一有機會就要通過翻譯向他率直陳述我對於這件事的意見。不管國王願不願意接受我的忠言，就一件事來說，我卻下定了決心。既然國王一再要留我在他的國家裡擔任官職，我現在就感恩戴德，接受他的恩典，如果這些傑出的「斯特魯布魯格」肯讓我接近他們，我就在這裡住一輩子，整天和他們交談。

　　我前面已經說過，我跟他說話的那位先生懂巴爾尼巴比語。他一面微笑（聽到別人說話幼稚可憐才會有這樣的微笑），一面對我說，如果有可能把我留下來住在他們這兒，他會感到很高興，同時他請我允許他向大家解釋一下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說了一會兒，大家就用本國語言談論了一陣子，可是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從他們的臉上我也看不出我的談話給他們留下了什麼印象。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以後，那位先生對我說，他的朋友們和我的朋友（就是他自己，他認為這樣說比較恰當），聽了我關於長生不老的好處和快樂的一番宏論，都非常高興。他們倒是很想詳細地知道，如果我命中註定生下來是一個「斯特魯布魯格」，我究竟要怎樣安排自己的生活。

　　我回答說，這樣一個內容豐富、令人高興的題目是很容易發揮的，特別對我來說，更是如此，因為我常常喜歡設想，如果自己是一位國王、一位將軍或是一位大貴族，我應該做些什麼事。就現在這件事來說，我也曾作過全盤打算，如果我真能長生不老，我應該做些什麼事，應該怎樣度過這漫長的時間。

　　我說，如果我運氣好，生下來就是一個「斯特魯布魯格」，那麼我一旦瞭解了生與死的區別，發現自己是幸福的以後，我首先要想盡一切辦法發家致富，只要勤儉節約、辛苦經營，我很可以希望在大約兩百年以後成為王國最富有的人。再者，我從小就從事藝術和科學研究，總有一天我的學問會超過所有的人。最後，我要詳細地記錄公眾的每一件重要活動和大事，大公無私地根據自己的觀察所得，把歷代帝王大臣的性格刻畫出來。我一定會把一切關於風俗、語言、服裝、飲食和娛樂活動的變遷正確地記錄下來。我有這麼大的學問，我一定會成為知識、智慧的活寶庫，一定會成為民族的先知。

　　六十歲以後我就不再結婚了，待人要慷慨，自己卻要勤儉持家。我要培養、教導有希望的青年的心靈，運用自己的記憶、經驗和觀察，列舉無數範例，使他們相信，在公私生活中，道德都是大有用處的，但是我自己經過精心選擇的少數忠實朋友卻一定是一幫長生不老的弟兄。我要從長輩和同輩中選出十二位朋友來。如果哪一位朋友沒有產業，我就在我的產業附近給他準備一所舒適的住宅。我總要和幾個朋友在一起進餐。至於你們這些凡人，我只肯跟少數幾個難能可貴的人交往。時間一長我的心腸也就變硬了，你們死了我也就不會惋惜，以後就以同樣的態度對待你們的後代。我就像一個人每年在花園裡種上一些石竹和鬱金香，他不會因為去年的花草已經枯萎而感到悲傷。

　　「斯特魯布魯格」一定會不斷地跟我交流經驗，各就觀察所得，研究腐化怎樣漸漸侵蝕世界的經過。我們要時時警告人類，教導人類，隨時反對腐化；因為我們以身作則會產生很大的影響，也許足以阻止歷代以來那種令人歎息的人性不斷退化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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