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76)_斯威夫特

七六

　　▼第七章

　　作者熱愛祖國。主人根據作者的敘述批評了英國的憲法和行政，並且提出相同的情形加以比較。主人對於人性的看法。

　　讀者們也許會感到奇怪，我怎麼能隨便在這種凡庸的生物面前如此坦率地批評人類，由於它們的「耶胡」跟我完全一致，它們對於人類很容易做出最壞的評價。但是我必須坦白承認，這些傑出的四足動物有許多美德，跟人類的腐化墮落對比一下，使我睜開了眼睛，擴大了認識領域，因此我就開始用另一種眼光來觀察人類的行為和感情，使我感到對待同類的尊嚴用不著那樣謹小慎微；同時在一位像我的主人那樣眼光銳敏的「慧駰」面前，我也無法保持人類的尊嚴。它每天都使我在自己身上發現上千的錯誤，而這些錯誤都是我過去從來沒有覺察過的，在我們看來，這甚至不好算作是人類的什麼缺點。我受到了它的感化，對於一切虛偽、矯飾的行為也感到無比的憤恨，真理在我的心目中是那麼可愛，所以我決心為真理犧牲一切。

　　我要向讀者說得率直一些，我這樣大膽地把人類的缺點一齊說出來，還有一個更為強有力的理由。我到了這個國家還不到一年，就十分敬愛當地的居民，決心不再回到人類中來，決心跟這些可敬的「慧駰」在一起過一輩子，對它們的各種美德加以研究並付諸實踐，在那兒我既沒有壞榜樣，也不會受到罪惡的引誘。但是命運永遠是我的敵人，我命中註定不能享受這最大的幸福。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還可以得到一些安慰，在這樣嚴格的考察者面前談到我的同胞的時候，我總是儘量為他們的錯誤辯解，對於每一件事情都儘量要說得好一些。活在世界上的人對於自己的家鄉總有些偏心，哪能連一句好話都不說呢。

　　在我侍奉我的主人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們進行的幾次談話的內容在前面已經交代過了。但是，為了節省篇幅，我省略了的內容比我在上面說的還要多得多。

　　它提出的問題我一一做了答覆，它的好奇心似乎已經完全得到了滿足。一天早晨它又把我叫去，吩咐我坐在離它不很遠的地方。這樣的恩典它以前還從來沒有給過我。它說它一直在認真地考慮我說的一切。關於我個人和我的祖國的事情。它認為我們是湊巧得到了一點理性的一種動物，它想不通我們怎樣才得到了這一點理性。可是理性對我們並沒有什麼用處，因為它只能助長我們的墮落腐化的天性，同時連造物沒有賦予我們的壞習性，我們也感染上了。我們拋棄了造物賦予我們的有限的幾種技能，卻很順利地使我們原有的欲望有所增長，而且似乎在枉費畢生的精力利用自己的發明來滿足這些欲望。就我來說，顯而易見，我既不如一隻普通「耶胡」來得有力，行動也不如它們矯捷。我用後腳走路，並走不穩當，卻想出一種方法使自己的爪子既無用處也不能防衛，還把下巴頦上的那些防禦太陽和冷熱氣候的毛髮都拔掉了。總之，我跑又跑不快，又不能爬樹，完全跟我的弟兄（它這樣稱呼它們），這個國家的「耶胡」不一樣。

　　我們之所以有行政和司法機構，顯然是因為我們的理性以及我們的道德有嚴重的缺點；因為理性本身就能夠約束一個理性動物；雖然我把自己同胞的好處宣揚一番，我們也沒有資格自命為理性動物。它看得很清楚，因為我袒護他們，所以有許多事情我都避而不談，有時候我還說了一些「烏有之事」。

　　它現在更相信自己的看法是對的了。它認為我身體上的各個特徵都跟「耶胡」的一樣，但是我體力差、速度慢、動作笨、腳爪短，就這幾點而論，我就不如它們了，此外我們還有一些缺點卻不是生下來就有的。根據我所說的，關於我們的生活、風俗習慣和活動的情形，它也覺得我們的性情跟「耶胡」的差不多。它說「耶胡」互相仇恨勝過它們仇恨任何別的動物，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一般認為這是因為它們只能在同類身上看到它們那種可憎的樣子，卻不知道自己也同樣可憎，所以它認為我們把身體掩蓋起來倒不失為一種聰明辦法，只有用這種辦法才可以把我們身上的許多缺陷彼此隱瞞起來，不然，那就會使我們感到難堪。但是它現在才知道它以前弄錯了，它們國家裡的「耶胡」常常發生爭吵也是由於同樣原因，正像我說的那樣。它說，如果把夠五十只「耶胡」吃的東西丟給五隻「耶胡」，它們不會安靜地吃而會打作一團，每一隻都想獨佔全部。所以在室外喂它們的時候，總要派一位僕人在旁監視；圈在窩裡的「耶胡」還要用繩子拴著，一隻一隻分開來。

　　有時候因為年老或者受傷死了一頭母牛，「慧駰」主人還沒有來得及把它送給自己家裡的「耶胡」，附近的「耶胡」就會成群趕來搶奪，這樣就可能發生一場戰爭，正像我描寫的那樣。雙方互相用爪子撲打，結果會造成可怕的創傷，但是它們不能互相殘殺，因為它們沒有我們所發明的那種殺人武器。有時附近幾處的「耶胡」也會無緣無故地大戰一場。一個地區的「耶胡」常常會伺機而動，趁著鄰近地區的「耶胡」還沒有做好準備就進行襲擊。但是如果它們發現偷襲的計劃不能得逞，而無敵可攻，就會跑回家去進行一場我說過的那種內戰。

　　在它的國家裡有些地方的田地裡出產一種具有不同顏色的、閃亮的石頭。「耶胡」們非常喜歡這種石頭，有時湊巧石頭埋在土裡，它們就用爪子去挖，一連要挖上幾個整天，把石頭挖出來然後運回，成堆地埋藏在自己的窩裡。它一面藏一面東張西望，生怕會被夥伴發現自己有了寶藏。我的主人說，它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它們會有這樣一種不近情理的欲望，這些石頭對於「耶胡」究竟有什麼用處呢。

　　但是現在它相信這也許是由於它們貪婪，因為我曾經提到人類是貪得無厭的。它有過一次試驗，曾經把「耶胡」埋藏在一個地方的一堆石頭偷偷地挪走。那個下流的動物不見了寶藏就放聲大哭起來，於是驚動了整群的「耶胡」都跑到那地方去。它淒淒慘慘地號叫著，咬著、撕扯著別的「耶胡」，接著就鬱鬱不樂起來，不吃不睡也不幹活。後來它吩咐一個僕人偷偷把那些石頭又搬到原來的坑坑裡照原樣埋好。那只「耶胡」發現以後，馬上精神就恢復了，脾氣也變好了，不過它這回卻越發小心把石頭另埋在一個更嚴實的地方。從此以後它就變成了一個十分有用的牲畜。

　　我的主人又告訴我，我自己也覺察到，在有很多閃亮的石頭的田地裡，由於鄰近的「耶胡」不斷入侵，所以會發生最激烈、最頻繁的戰爭。

　　它說，有時兩隻「耶胡」在田地裡同時發現了一塊石頭。它倆為了爭奪這塊石頭在吵吵嚷嚷的時候，第三者利用這個方便的機會把石頭拿走，這也是常有的事。我的主人認為這跟我們在法庭上打官司有些相像。當時我認為最好還是向它坦白承認，事實上，它說的那種判決方法倒比我們的許多法律來得公平，因為原告和被告除了丟掉了它們爭奪的那塊石頭以外並沒有什麼損失，但是在我們的衡平法庭上還沒有把原告、被告都搞得一無所有以前，法庭無論如何是不肯罷休的。

　　我的主人接著又說了下去。它說，「耶胡」叫大家更加厭惡它們的是，它們不分好歹，遇見什麼就吃什麼，草也好，根也好，漿果也好，腐敗的獸肉也好，它們都吃，有時它們還把這些東西拌在一起，一齊吞下去。它們有一種怪脾氣，最喜歡吃從別處搶來或者偷來的東西，家裡供給的食物雖然好吃得多，它們卻覺得不如從別處弄來的。要是搶來的東西一時吃不完，它們就會一直吃到肚子要炸。造物也給它們準備了一種草根，如果肚子吃得太飽，吃下去這種草根就可以把肚子瀉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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