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83)_斯威夫特

八三

　　我的主人接著說，附近的「慧駰」天天都來催促它遵從代表大會的勸告，它再也不能耽擱下去了。它擔心我不能泅水到別的國家去，所以它希望我能製造出一輛我曾經說過的、能在海上載著我漂流的那種車子。在製造過程中，它的僕人和附近鄰居的僕人都可以幫我的忙。最後它說，它自己很願意留我給它做一輩子事，因為它覺得我雖然天性卑劣、能力有限，但卻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模仿「慧駰」的行動，而且現在我已經改掉了一些壞習慣和壞脾氣。

　　我在這兒應該向讀者說明，這個國家的全國代表大會的法令叫作「赫恩赫老阿銀」，我能夠想到的最近似的譯法是「鄭重勸告」；它們根本不知道怎樣能夠強迫一個理性動物去做某一件事，它們只能夠勸它或者鄭重勸告它去做這件事，因為它們認為誰要違反理性誰就放棄了作理性動物的權利。

　　我聽了我的主人的話以後感到十分悲傷失望，我受不了這樣的痛苦，就昏倒在它的腳下。我蘇醒過來，它才告訴我，它以為我已經死了（因為這個民族不像我們這樣性情脆弱）。我就用微弱的聲音回答說，如果真的死了倒是莫大的幸福。我說雖然我不能埋怨代表大會的勸告，更不能埋怨它的朋友的催促，但是根據我自己微弱、荒謬的判斷，如果它們能夠對我稍加寬容也許不至於是違反理性吧。

　　我泅不到一里格遠，而離它們這兒最近的陸地也要在一百里格以上。要造一隻小小的容器把我運走，它們這兒又沒有應有的材料。不過，儘管我認為這件事是不可能的，而且也自忖必死無疑，我還是很感激主人，願意服從它的命令嘗試一下。我又說，如果我不得善終，那還是最小的不幸。要是我能經歷一些艱險逃得性命，那麼我又要跟「耶胡」在一起過一輩子，因為沒有可以模仿的表率使我遵循道德的途徑前進，就不免要再沾染上一些腐敗的老習慣，我想到這些事怎麼能夠無動於衷。

　　我十分明白聰明的「慧駰」做出的決定都是有可靠的理由的，像我這樣一個可憐的「耶胡」無論提出什麼論據都不可能動搖它們的決定，所以我感謝它對我的關懷，建議由它的僕人來幫我製造一隻容器。我也要求它給我足夠的時間去完成這件艱巨的工作。我對它說我一定要盡力保全自己的性命；萬一我能回到英國，我希望我能對自己的同類有所貢獻。我要向人類宣揚著名的「慧駰」的好處，鼓勵人類學習它們的美德。

　　我的主人只簡單地回答了我兩句：限我在兩個月的時間內完成造船工作，並且命令栗色馬，我的夥計（我們相隔這麼遠，我可以冒昧地這樣稱呼它了）聽我的指揮，因為我對主人說過，有它幫助也就很夠了，而我知道它對我是很親切的。

　　我要作的第一件事就是由它陪著到先前叛變了的水手逼我登陸的那一帶海岸去。我爬上了一座高地，向四面的海上遠眺；我仿佛看到東北方面有一座小島。我拿出袖珍望遠鏡來，就看得清清楚楚了。根據我的估計這座島離海岸大約有五里格。但是在栗色馬的眼中那卻只是一片藍色的雲彩，因為除了本國以外它並不知道還有別的國家存在，所以它辨別不出在遼闊的大海的遠處有什麼東西，當然不能像我們這些整天和海水打交道的人辨別得那麼清楚了。

　　我發現了這個小島以後，就不再多加考慮了。我馬上決定，如果可能的話，這座島就是我的第一個流放地，結果怎樣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我回到家裡和栗色馬商量了一番就一起到不很遠的一座樹林裡去，我就用小刀，它就用一塊尖利的燧石（按照它們的方法巧妙地把石頭綁在一根木把上），砍了幾根像手杖一樣粗細的橡樹枝子下來，另外還砍下了幾根較大的木材。不過我不想詳細敘述我的工作經過給讀者們聽了，總而言之，六個星期以後，多虧栗色馬幫忙替我作了比較吃力的工作，我製造成功了一艘印第安式的小艇，不過比一般的要大得多，同時我還用親手搓的麻線把幾張「耶胡」皮密密地縫起來搭起涼棚。我利用我所能夠找到的小「耶胡」皮縫製了一面帆，因為大「耶胡」的皮太粗太厚了。另外我還做了四把槳。我在船上帶了一些熟兔肉、鳥肉，還帶了兩個容器，一個盛牛奶，一個盛水。

　　我在主人家旁邊的一個大池塘試航了一次，把不妥當的地方改造了一番，用「耶胡」油把裂縫補好，把船修理得結結實實，可以裝載我和貨物了。我盡了最大努力把小船製造成功，把它放在一輛車上，栗色馬和另一位僕人在一旁照料著，由「耶胡」慢慢地拖到了海邊。

　　一切都準備好了，行期已定，我就向我的主人、主婦和它們一家老少告別。這時我眼裡滿含著淚水，感到非常沉痛。我的主人一方面因為好奇，一方面也許是為了表示對我的關懷（我是不是可以毫不浮誇地這樣說），決定要到海邊去送我上船，同時還邀了幾位朋友同去。我在海岸邊等了一個鐘頭潮水才上來，恰巧這時風正吹向我打算航行到那兒去的小島，於是我重新又向主人道別。當我正要彎身趴在地上去吻它的蹄子的時候，它格外賞臉把蹄子輕輕地舉到我的嘴邊。我並不是不知道由於提到了這件事我曾受到很多的責難。誹謗我的人認為這樣高貴的人物對像我這樣的一個下等動物居然能夠賜予這樣隆重的恩典，事實上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曾忘記有些旅行家喜歡誇耀自己受到特殊恩典的事實。但是如果這些誹謗者對於「慧駰」的高貴、有禮的性格能有進一步的瞭解，他們一定會改變自己的看法。

　　我又向陪同我的主人前來的「慧駰」致敬；接著我上了小船，推船離開了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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