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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女人穿著黯淡的、染過卻又掉了色的連衣裙,打補丁的舊花邊,磨得發亮的手套,縐領發黃,圍巾的經緯也已鬆散了。儘管衣服如此,其遮蔽的身體幾乎個個都很壯健結實,抵抗過生活的暴風雨,面孔冷峻,像已經用舊不再流通的舊錢幣一樣線條模糊。嘴唇乾癟,卻長著貪婪的牙齒。這些房客使人想起已經上演或正在上演的戲劇,不過並非在腳燈微弱的光線照射下和幕布包圍之中演出,而是活生生的,雖然沒有聲音,冷冰冰的,但卻使人心頭發熱,不斷演下去的戲劇。

  老處女米旭諾眼神疲倦,戴著一個黃銅絲作箍的綠塔夫綢遮陽眼罩,油膩膩的,如果憐憫天使看見了准會嚇一大跳。披肩的流蘇稀稀落落,蓋著瘦骨嶙峋的身體。她原先一定容貌美麗,身材窈窕。是什麼使她失去女性體態的呢?是罪惡、憂傷,還是貪婪?是縱欲過度?是做過脂粉買賣,還是乾脆當過妓女?難道少年時驕奢淫逸,不可一世,老來遭報,以致路人看見,躲之惟恐不及?她目光凝滯,使人心寒,面容憔悴,令人發瘮。她聲音很尖,仿佛暮秋時節灌木叢中淒厲的蟬鳴。她自稱伺候過一個患膀胱炎、被兒女認為已經無藥可治而拋棄的老人。老人給她留下了一千法郎的終身年金,隔一段時間繼承人便來和她爭吵,並背後散佈她的謠言。儘管縱欲毀壞了她的面容,但肌膚還殘留某些白皙細嫩的痕跡,使人想到她身上還有一些美的蹤影。

  波阿雷簡直是一部機器。他沿著植物園小徑走著,像一個逐漸伸長的灰色幽靈,頭上戴一頂軟綿綿的舊鴨舌帽,好不容易才拿住象牙柄已經發黃的拐杖,禮服早已褪色,蓋不住幾乎空蕩蕩的長褲;套著藍色長襪的兩腿晃晃悠悠,像個醉鬼,髒兮兮的白背心,皺巴巴的粗布襟飾和繞在他火雞般的脖子上的領帶配不到一起。看見他這副模樣,許多人會納悶,這個皮影戲似的人物和意大利人大街上趾高氣揚的翩翩紳士是否同一個種族。

  到底是什麼工作使他憔悴成這副模樣?是什麼樣的情欲使他那張洋蔥般的臉變成紫糖色?如果畫成漫畫,簡直不像是真的。他當過什麼差?也許做過司法部的職員,管過劊子手送來的賬單,如:處決弑君犯所用的黑紗、斷頭臺上墊籃子的麥糠[22],以及掛大刀的繩子等的付款收據。也許他當過屠宰場入口的收稅員,或者管衛生的副檢查員。總之,此人似乎是我們社會這個大磨坊裡的一頭驢,巴黎一個為人火中取栗而不知他的貝爾特朗是誰的巴黎哈東[23],公眾的災難或卑劣行徑之源,總之,他是這樣一種人,我們看到他們時會說:畢竟這類人也少不了。

  他們被精神和肉體的痛苦折磨得面如死灰,巴黎上流社會是看不見這種臉的。巴黎實在是片汪洋大海,即使投下探海錘也永遠測不出它到底有多深。你去探索,去描寫好了。不管你如何用心探索和描寫,不管有多少海洋探險家去熱心搜尋,海洋總還有些人跡未到的地方,無人知道的洞穴、花朵、珍珠、妖魔鬼怪,某些文學潛水員聞所未聞,或因忽略而失之交臂的東西。伏蓋公寓就是這千奇百怪中的一怪。

  在這群房客和常客之中,有兩張面孔顯得特別與眾不同。維克托莉·泰伊番小姐雖然面色蒼白,帶點病態,像患上萎黃病的少女,整天愁眉不展、舉止局促、孤苦伶仃的樣子,和這裡整個貧苦的畫面十分相襯。但她的臉畢竟不老,動作和聲音還是輕快活潑的。倒霉的少女仿佛一株剛移栽的小樹,由於水土不服,葉片已經枯黃了。她的臉黃裡透紅,頭髮稍帶褐色,身材十分苗條,儼然是現代詩人在中古的小雕像身上所欣賞的那種風采。她的眼睛灰中帶黑,流露出基督徒般的柔和與堅忍。儉樸的衣著下隱現出年輕的體態。她之所以美是身體各部分搭配相宜。如果心情快樂,她一定十分誘人。

  幸福是女人詩意之所系,正如盛裝才能顯出脂粉之功一樣。如果舞會的歡欣使這張蒼白的臉龐泛起玫瑰的顏色,如果舒適的生活使這雙已經微微凹陷的面頰重又豐滿和再現桃紅,如果愛情使這雙憂鬱的眼睛重又煥發出光彩,維克托莉足可與天下最美麗的姑娘比個高下。她缺的只是使女人恢復青春的東西:衣著和情書。她的生平足可以寫一本書。她父親認為有理由不承認她是自己的女兒,不願把她留在自己身邊,每年只給她六百法郎,還在財產上耍花招,好將全部產業留給兒子。維克托莉的母親絕望之余投奔一個遠房親戚庫蒂爾太太,後來便死在這個親戚家裡。庫蒂爾太太把孤兒視同己出,撫養成人。

  可惜這位共和國的軍事撥款審核官的遺孀除了亡夫的遺產和撫恤金之外一無所有,很可能有朝一日會撇下這個不諳世事、無依無靠的小姑娘,任由社會去擺佈。好心的女人每星期天都帶維克托莉去望彌撒,每半個月去做一次懺悔,使她至少成為一個虔誠的姑娘。她這樣做是對的。宗教的感情給這個被遺棄的姑娘指出了前途,她愛她的父親,每年都到父親那裡,並帶去母親對他的寬恕,但每年都吃父親的閉門羹。能夠居中斡旋的惟有她的兄長,而當哥哥的四年裡一次也沒來看望她,也不給她任何幫助。她祈求上帝使父親睜開眼睛,使兄長心腸變軟。她不怨他們而為他們祈禱。庫蒂爾太太和伏蓋太太則對這種野蠻行徑深惡痛絕,只恨字典上罵人的字眼不夠用。當她們詛咒這個滅絕人性的百萬富翁時,維克托莉便柔聲勸解,像一隻受傷的野鴿,痛苦的鳴聲仍然充滿著愛心。

  歐也納·德·拉斯蒂涅長著一張南方人的面孔,白皮膚,黑頭發,藍眼睛。舉止儀態和姿勢都顯現出是貴族人家的子弟,從小學的無非是高雅的品位。雖然很愛惜衣服,平日穿的卻都是前一年的舊衣,但有時出門也會打扮得像個翩翩少年。他日常只穿一件舊禮服,粗背心,蹩腳的黑領帶系得歪歪扭扭,像一般大學生一樣。長褲也和上裝相仿,靴子已經換過掌。

  在這兩個人物和其他房客之間,有一個過渡的角色,那就是年屆四十,絡腮鬍子已經染過的伏脫冷,屬於誰看見都會說聲「好傢伙!」的那種人,肩寬,背厚,肌肉發達,一雙蒲扇大手,指節上長著一簇濃密的火紅色長毛。一張過早出現皺紋的臉看來有點冷酷,但待人接物卻又和藹可親。他的嗓子介乎中低音之間,和他樂觀快活的性格非常合拍,一點也不招人討厭。他還助人為樂,喜歡開玩笑。如果哪把鎖壞了,他會立即把它卸下來,修理好,加上油,銼幾下,再安裝上,一邊說:「這我內行」。他的確什麼都懂,舉凡船舶、大海、法國、外國、商務、人物、時事、法律、旅店和監獄,無一不曉。

  如果有人叫苦連天,他立即給予援手。他曾多次借錢給伏蓋太太和幾位房客,但借他錢的人寧死也不願賴他的賬,因為儘管他外表隨和,目光卻深邃而剛毅,令人望而生畏。從他吐口水的架勢,看得出此人堅定冷靜,為了擺脫困境,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的目光像嚴峻的審判官,似乎能看透一切問題、一切人的思想和感情。他習慣了午飯後出門,吃晚飯時回來,整晚都在外面,半夜始歸,因為伏蓋太太給了他一把百寶鑰匙,也只有他才有這份殊榮。他待這位寡婦再好也沒有,摟著她的腰喊她媽媽,可惜這樣的奉承對方理解得不夠!天真的女人以為此事輕而易舉,殊不知只有伏脫冷才有那麼長的胳臂,摟得住她粗大的腰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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