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童話(40)_格林兄弟

四〇

　　▼沒有手的女孩

　　有一個磨坊老闆漸漸窮了；除了磨坊和磨坊後面的一棵大蘋果樹以外，什麼東西都沒有了。有一次，他到森林裡去砍柴，在那裡遇著一個從未看見過的老人。老人說：「你為什麼辛辛苦苦地砍柴呢？如果你答應把磨坊後面的東西給我，我就叫你發財。」磨坊老闆想：「那裡除了蘋果樹以外，還有什麼東西呢？」他就說：「好的。」於是當面答應了那個陌生人。但是老人輕蔑地笑道：「三年後我要來拿我的東西。」說完，他就走了。

　　磨坊老闆回到家裡，他的妻子迎著他，說：「丈夫，你告訴我，我們家裡忽然有了錢，是從哪裡來的？箱子和櫃子一下都滿了，並沒有人拿來，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回答說：「那是個陌生人給的；我在森林裡遇到他，他答應給我一大筆財產，我答應把磨坊後面的東西同他交換。我們可以把大蘋果樹給他。」女人大吃一驚，說：「啊，丈夫，那個人一定是魔鬼！他不是說的蘋果樹，是說我們的女兒，她在磨坊後面掃院子。」

　　磨坊老闆的女兒是一個又美麗又虔誠的姑娘。她在三年之內虔信上帝，沒有罪過。三年滿了，魔鬼要來帶她走的那一天，她把自己洗得很乾淨，用粉筆在她周圍畫了一個圓圈。魔鬼很早就來了，但是它不能走近她。鬼很生氣，向磨坊老闆說：「把所有的水都拿開，使她不能再洗她的身體，不然我就沒有力量制服她。」磨坊老闆害怕，就把水拿開了。第二天早晨，魔鬼來了，但是她哭了些眼淚在手上，因此兩隻手卻很乾淨，鬼又不能走近她。它很暴躁，向磨坊老闆說：「你把她的手砍掉，不然我就拿她沒有辦法。」

　　磨坊老闆嚇了一跳，回答說：「我怎樣能夠把我自己孩子的手砍掉呢！」魔鬼恐嚇他說：「如果你不這樣做，你就是我的，我要把你帶走。」父親害怕，就答應魔鬼照辦；他走到女兒跟前說：「我的孩子，如果我不砍掉你的兩隻手，魔鬼就要帶我去；我害怕，已經答應了他。請你在我困難中幫助我，原諒我的罪行。」她回答說：「親愛的爸爸，你要把我怎樣就怎樣，我是你的孩子。」然後她就把兩隻手伸出來，讓他砍掉。魔鬼第三次來，但是她哭了很久，把眼淚哭到斷腕上，斷腕還是完全乾淨的。於是魔鬼只得讓步，失掉了對她的一切權利。

　　磨坊老闆對女兒說：「我因為你得了一筆大財富；我要好好地養活你一輩子。」但是她回答說：「我不能住在這裡，我要出門去；有同情心的人一定會給我所需要的東西。」於是她叫人把斷手綁在背上，太陽出來的時候，她動身走了；走了一整天，直到夜裡。她來到一個國王的花園跟前，在月光下她看見園裡的樹木結滿了美麗的果子；但是園子周圍有一道河，她不能進去。她走了一整天，一點東西沒有吃，餓得很難過，心想：「啊，但願我能躺在裡面吃點果子，不然，我要餓死了。」她跪下來，請求上帝幫助。

　　忽然來了一個天使，把水閘門關上，壕溝幹了，她才能夠走過去。她走到花園裡面，天使同她一起進去。她看見一棵結果子的樹，上面盡是很好的梨子，但是梨子都是數過的。於是她走到樹跟前，用嘴從樹上咬下一個梨子，解救她的饑餓。但是她只吃了一個。園丁看見了，因為天使在旁邊站著，他害怕，以為女孩是一個神仙，沒有做聲，不敢叫喊，不敢同神仙講話。她吃了梨子，飽了，就走到叢林裡藏著。

　　第二天早晨，園子的主人——國王——來數梨子，看見少了一個，就問園丁梨子到哪裡去了，因為梨子不是掉在樹下，而是不見了。園丁回答說：「昨夜來了一個神仙，它沒有手，用嘴吃了一個。」國王說：「那神仙怎樣渡過水來的呢？它吃了梨子之後到哪裡去了？」園丁回答說：「一個穿白衣服的人從天上下來，把水閘門關了，水被攔住，神仙就從水溝裡走過來。那一定是天使，我害怕，沒有問也沒有喊。神仙吃了梨子之後，又回去了。」國王說：「如果情形像你說的這樣，今天夜裡我要在這裡守著。」

　　天黑的時候，國王到花園裡來，帶了一個神父，叫他和神仙講話。他們三個人坐在樹下，留心地看。半夜的時候，女孩從樹叢裡爬出來，走到樹跟前，又用嘴吃了一個梨子；但是在旁邊站著穿白衣服的天使。神父走出來說：「你是從天上來呢？還是從人間來呢？你是神仙呢？還是人呢？」她回答說：「我不是神仙，是一個可憐的人，我被一切人遺棄了，只是上帝沒有遺棄我。」國王說：「如果你被一切人遺棄了，我不會遺棄你。」他於是把她帶到王宮裡。因為她非常美麗、虔誠，他很愛她，叫人給她做了一雙銀手，娶她做王后。

　　過了一年，國王出去打仗；他叫他的母親照顧年輕的王后，他說：「如果她生了孩子，你就好好照顧她，撫養她，馬上寫信給我。」後來她生了一個漂亮的兒子，於是太后趕快寫信，向他報告好消息。但是送信的人在半路上一條小河旁邊休息，因為他走了很多路，很疲倦，就睡著了。那個總是想害虔誠的王后的魔鬼來了，把信換了一封。那假信裡說，王後生了一個妖怪。國王看了信，嚇了一跳，心中很是煩惱；但是回信說，叫他們好好照顧王后，等他回來。使者帶著信回去，又在那個地方休息，又睡著了。魔鬼又來到他那裡放了另外一封信到他袋裡；信上說，叫他們把王后和她的孩子殺掉。太后收到了這封信，非常吃驚；她不相信，又寫信給國王，但是她得到的是同樣的回答，因為魔鬼每次都換了一封假信給送信的人。在最後一封信裡還說，叫他們把王后的舌頭和眼睛留著做證據。

　　但是太后想到這個沒有做壞事的人要被殺掉，就哭起來；在夜裡，她叫人送進一隻鹿來，割下鹿的舌頭，挖出鹿的眼睛，把它們保存著。於是她對王后說：「我不能按照國王的命令叫人殺你，但是你不能夠在這裡住下去了。你帶著孩子到遠處去，不要再回來了。」

　　太后把孩子綁在王后的背上，可憐的女人便眼淚汪汪地走了。她走到一個荒野的大森林裡。她在那裡跪下，禱告上帝；上帝的天使來到她那裡，帶她到一座小房子跟前；在房子前面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任何人都可以在這裡住，不必付錢。」房子裡出來一個雪白的姑娘說：「歡迎，王后！」就帶她進去。她把小孩從王後背上解下來，抱在胸前，讓他吃奶，然後把他放在一張鋪好了的美麗的小床上。可憐的王后說：「你怎樣曉得我是一個王后呢？」雪白的姑娘回答說：「我是上帝派來的天使，看護你和你的孩子。」王后在那房子裡住了七年，得到很好的照顧。因為她虔誠，上帝保佑她；那雙砍掉了的手又長出來了。

　　最後國王從戰地回家來了；第一件事，是要看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的老母親哭起來，說：「你這個壞人，你為什麼寫信給我，叫我把兩個沒有罪過的人殺掉呢！」她把魔鬼寫的兩封假信以及做證據的舌頭和眼睛給他看。接著說：「我按著你的命令都做了。」國王開始痛哭他可憐的妻子和兒子，比他母親還要傷心得多。老母親可憐他，對他說：「你放心吧，她還活著呢。我暗地叫人殺了一隻鹿，從鹿身上取得了這個證據；我把小孩綁在你妻子的背上，叫她到遠處去，不要再到這裡來，因為你對她非常生氣。」於是國王說：「我要走到天涯海角，如果我的妻子和兒子，在這期間沒有遇難或餓死的話；我找不著他們，就不吃飯，不喝水。」

　　以後國王到處走，走了將近七年工夫；一切石頭縫裡和岩石洞都找遍了，但是找不著，以為他們是餓死了。他在這長久的日子裡，不吃飯，不喝水，但是上帝保存著他的生命。最後他來到一座大森林裡，在裡面找著了一幢小房子，前面牌子上寫著：「任何人都可以在這裡住，不必付錢。」那個白衣姑娘出來，同他握手，引他進去說：「歡迎，國王！」問他是從哪裡來的。他回答說：「我到處走，馬上快七年了，找我的妻子和孩子，但是我找不著他們。」天使給他飲食，但是他不肯吃，只要休息一下。他躺下睡覺，拿手帕蓋住他的面孔。

　　然後天使走到王后同她兒子——她常常把他叫做「多災多難」——的房裡，對她說：「你帶著孩子出去吧，你的丈夫來了。」她走到他躺的地方，恰巧手帕從他臉上掉下來。她說：「『多災多難』替你爸爸把手帕拾起來，再放到他的臉上。」孩子把手帕拾起來，再放到他的臉上。國王在朦朧中聽見這些話，故意讓手帕再掉一次。男孩子不耐煩說：「親愛的媽媽，我在世界上沒有爸爸，我怎麼能夠蓋我爸爸的臉呢？我學過了禱告：我們在天上的父親^①；那時你說過，我的爸爸在天上，就是親愛的上帝，你怎麼叫我認這個野人做爸爸呢？他不是我的爸爸。」

　　﹛① 見《新約·馬太福音》，第6章，第9節。﹜

　　國王聽到這話，就坐起來，問他們是誰。她就說：「我是你的妻子，這是你的兒子『多災多難』。」他看見她那雙活動的手，說：「我的妻子是一雙銀手。」她回答說：「慈悲的上帝讓我長了這雙自然的手。」於是天使走到房間裡去拿銀手來給他看。這時候他才知道他們確是他的親愛的妻子和孩子，就同他們接吻，非常高興，他說：「一塊沉重的石頭從我心上掉下來了。」上帝的天使還同他們吃了一頓飯。然後他們回家，到國王的老母親那裡。到處都是歡樂，國王和王后又舉行了一次婚禮，他們愉快地生活，一直到死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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