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童話(248)_格林兄弟

二四八

　　▼墳山

　　有一天，一個富農站在他院子裡，看他的田地和果園；麥子長得茂盛，果樹上盡是果實。去年的糧食還成堆地放在閣樓上，木梁差不多承不住了。接著他走到牲畜棚裡，那裡站著很大的公牛，肥的母牛和毛皮像鏡子一樣光滑的馬。最後他回到起居室裡，眼光注視放錢的鐵箱子。他正站著看他的財富，忽然有人敲門，敲得很凶。但是不是敲他房間的門，卻是敲他心口的門。門開了，他聽見一種聲音向他說：「你替你的家屬做了好事嗎？你照顧了窮人的困苦嗎？你把麵包分給了挨餓的人嗎？你覺得你所有的東西已經夠了，或是還要多些才好呢？」他心裡毫不猶豫地回答說：「我是殘忍刻薄的，我從來沒對我家裡的人有什麼好處。如果窮人來了，我就把眼睛轉到別處。我不管上帝，只想增加我的財富。如果天下的東西都是我的，我還是不滿足。」他聽見了這個回答，非常吃驚，膝部開始發抖，只得坐下。

　　這時又有人敲門，但是敲的起居室的門。那是他鄰居的一個窮人，他有一群孩子，但是不能叫他們吃飽。窮人想：「我曉得我的鄰居是有錢的，同時也是殘忍的；我不相信他會幫助我，但是我的孩子們吵著要麵包，我要冒險去試試。」他向富農說：「你不容易把你的東西給人的，但是我站在這裡，好像水淹到頂的人；我的孩子們正在挨餓，請你借我四馬爾特麥子。」富農對他看了很久，早晨的溫和太陽光，開始把貪婪的冰塊溶化了一點，他回答說：「我不把四馬爾特麥子借給你，我要把八馬爾特麥子送給你，但是你應該履行一個條件。」窮人說：「我應該做什麼呢？」

　　「如果我死了，你應該在我的墳旁邊看守三夜。」貧農覺得這個要求很不好，但是他在困難境地裡，一切事情都得同意；他就答應了，把麥子背回家。

　　富農好像預先看到要發生什麼事情一樣，三天之後，他忽然倒在地上死了；沒有人知道是什麼原因，也沒有人可憐他。人把他埋了，貧農想到他的諾言；他本想不實踐諾言；但是又想：「他對我總算表示過恩惠，我把他的麥子給我的挨餓的孩子們吃飽了，縱然不是這樣，我答應了什麼，就應該照著做。」到了夜裡，他往墓地去，坐在他的墳堆上。一切都寂靜，只有月亮照著墳墓，間或有一隻貓頭鷹飛過，發出悲哀的叫聲。太陽出來了，窮人回家，沒有受到危險。第二夜同樣安靜地過去了。

　　第三天晚上，他覺得特別害怕，好像還要發生什麼事情。他出去的時候，看見墓地牆邊有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人。他的年紀不輕，面上有疤，眼睛向周圍看望，銳利得像火一樣。他穿一件舊外套，只有一雙大馬靴露在外面。農民向他說：「你在這裡找什麼東西？你在這荒涼的墓地上不發抖嗎？」

　　他回答說：「我不找什麼東西，我也不怕什麼東西。我同那個出門學習發抖的小夥子一樣^①，費了很大氣力，還是沒有學到怎樣是發抖。但是他得到公主做妻子，又得到公主的巨大的財富，我老是貧窮。我是一個退伍的兵，要在這裡過夜，因為除此以外，我沒有寄宿的地方。」

　　﹛① 參看第4篇，《學習發抖》。﹜

　　農民說：「如果你不害怕，就和我在一起，幫我在這裡看守墳墓。」

　　兵士回答說：「守衛是當兵的事，我們在這裡不管遇著好事或壞事，我們都要共同負責。」農民拍手答應，他們就一起坐到墳墓上面。

　　直到半夜，一切都寂靜，忽然空中發出了一種尖銳的哨聲，兩個守衛的人看見魔鬼在面前站著。魔鬼向他們叫道：「你們這些流氓，滾開，躺在墳墓裡的人是我的；我要把他帶走，如果你們不走開，我就要扭斷你們的脖子。」兵士說：「戴紅翎的先生，你不是我的長官，我不用服從你，害怕的事我還沒有學習到呢。走你的路吧，我們要在這裡坐著。」鬼想道：「我最好用金子來捉這兩個混蛋。」他就改用溫和的語調，非常親熱地問他們是不是要一袋金子帶回家去。

　　兵士回答說：「可以考慮，但是一滿袋金子不夠我們用；如果你肯給我一滿靴的金子，我們就離開這裡。」鬼說：「我身邊沒有這樣多，我要去拿些來；附近城裡住著一個收兌銀錢的人，是我的好朋友，他願意替我墊一些。」鬼去了，兵士脫下他左腳的靴子說：「我們要騙那個燒炭的傢伙，朋友，請把小刀子給我。」他把靴子底割下，把靴子放在墳墓附近被草遮了一半的洞邊深草裡面，他說：「一切都好了，掃煙囪的傢伙^①，可以來了。」

　　﹛① 西方人一般都認為鬼是黑色的。﹜

　　兩個人坐下等著，沒有多久，鬼來了，手裡拿著一小袋金子。兵士說：「只管倒進去，」他把靴子向上提了一點，「但是這還不夠。」黑鬼把小袋倒完了，金子漏了下去，靴子還是空的。兵士叫道：「蠢鬼，這不行；我沒有預先向你說嗎？回去多拿些來。」鬼搖頭，去了，一點鐘之後，它胳肢窩裡挾著很大的一個袋子來。兵士叫：「放進去吧，我怕靴子裝不滿。」金子落下去響，靴子還是空的，鬼睜著火紅的眼睛向裡面看，的確沒有裝滿。鬼叫道：「你的小腿肚很大，真不要臉。」又歪著它的嘴。

　　兵士回答說：「你以為我和你一樣腿像馬的一樣細嗎？你從什麼時候起變得這樣吝嗇呢？你去多弄些金子來，不然我們的交易是不成功的。」魔鬼又走了。這一回鬼去得更久些，最後它來了，扛著一隻袋子，壓得喘氣。它把金子倒到靴子裡，但是和從前一樣，沒有裝滿。鬼生氣了，要從兵士手裡把靴子奪過去，但是在這一刹那間，早晨的太陽光正從天邊射出，惡鬼大叫一聲走了。那可憐的靈魂得救了。

　　農民要把金子平分，兵士說：「把我的一份給窮人；我搬到你草屋裡住，我們要在上帝所給予的時間內，用剩下的金子，和平安靜地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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