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 上頁 下頁
五八


  保爾跑到鎖著的牢門跟前,牢門的小窗上出現了幾十對眼睛。他狂怒地用槍托猛砸牢門的鐵鎖,左一下右一下地猛砸!米羅諾夫攔住他,從袋子裡掏出一顆手榴彈來,說:

  「等一等,讓我用這個傢伙對付它。」

  排長齊加爾欽科把手榴彈奪過去,說:

  「住手,你這傻瓜!你發瘋了嗎?鑰匙馬上就拿來啦。砸不開,我們用鑰匙來開。」

  人們已經把獄卒押到走廊上來了,用手槍逼著他打開了牢門。接著,走廊上就擠滿了襤褸而肮髒的樂得發狂的人們。

  保爾推開寬大的牢門,走進牢裡:

  「同志們,你們統統自由了。我們是布瓊尼的騎兵,我們的師已經把本城佔領了。」

  一個兩眼淚汪汪的婦人,撲到保爾面前,一邊哭,一邊緊抱住他,好像他就是她的親兒子似的。

  釋放了被波蘭白軍關在石洞裡、只等著槍斃和絞殺的五千零七十一個布爾什維克和二千個紅軍的政治工作人員,這比別的什麼戰利品,比什麼勝利都可貴。對這七千多個革命者來說,漆黑的夜驟然變成了炎熱的、陽光燦爛的六月天!

  被釋放的囚犯裡有一個臉黃得像檸檬的人,歡歡喜喜地跑到保爾面前。他是謝佩托夫卡的排字工人薩穆伊爾·列赫爾。

  保爾聽著薩穆伊爾的敘述。他的臉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陰影。薩穆伊爾是在講他們故鄉謝佩托夫卡的流血的悲劇。他的每一個字,都像灼熱的鐵水一樣,一滴一滴地落在保爾的心頭。

  「在一個深夜裡,我們全體一下子全給抓起來了,是一個無恥的叛徒出賣了我們。我們大夥落到了憲兵隊的手裡。保爾,你知道我們受的刑是多麼可怕呵!我挨的打比別人輕,因為他們只打了我幾下,我就昏倒在地板上了,但是別的同志身體比較結實。我們沒有什麼可隱瞞的。憲兵隊知道的比我們還詳細。我們幹的每一件事,他們全清楚。

  「顯然,在我們中間混進了奸細。那些日子的事我沒法說。保爾,犧牲的人們有許多是你認識的:瓦莉亞,縣城裡的羅莎,她簡直還是個小孩呢,剛十七歲,那麼好的一個女孩子,那麼一對信任人的眼睛。其次,還有薩沙·邦沙弗特,你記得,他是我們的排字工人,是那麼一個快樂的青年,總是畫譏諷老闆的漫畫。此外,還有中學裡的兩個學生——諾沃謝利斯基和屠日茨。這些人,你都認得。還有別的由各處抓來的人,一共是二十九個,其中六個是女的。他們像野獸般地殘害我們。瓦莉亞和羅莎在第一天就被強姦了。那些野獸,誰高興怎樣幹,就怎樣幹。她們被拖回牢裡來的時候,都已經半死不活了。羅莎回來以後就不住嘴地說胡話,又過了幾天,她就完全瘋了。

  「那些野獸不相信她真的瘋了,認為她在裝瘋,因此每逢審問就拷打她。她被槍斃的時候,樣子真可怕。她的臉給打成了黑色的,兩眼發呆,樣子完全像個老太婆。

  「瓦莉亞直到最後一分鐘始終表現得很好。他們死得全都像真正的戰士。我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那股力量,但是,保爾,我能夠把他們被處死的情形完全都告訴你嗎?不能,我不能。他們死得那麼慘,我簡直不能用言語形容。……瓦莉亞參加的是最危險的工作——她跟波軍司令部的無線電報務員保持聯繫,還被派到鄉村裡去做情報工作。他們搜查她家的時候,又在她的房間裡找到了一支毛瑟槍和兩顆手榴彈。拿手榴彈給她的,就是那個出賣我們的叛徒。一切都是事先佈置好來陷害她的——說是她企圖炸毀波軍的司令部。

  「呵,保爾,我實在不忍講出他們臨死之前的情形,不過,你既然一定要我說,我也只好對你說了。軍事法庭判決了:把瓦莉亞和別的兩個人絞死,其餘全都槍斃。

  「我們曾經策反過的那些波蘭兵,是比我們早兩天受審的。

  「一個年輕的班長,無線電報務員斯涅古爾科,戰前曾在羅茲當電工,他的罪名是背叛祖國和在士兵中間進行共產主義宣傳,被判槍斃。他並沒請求赦免,判決二十四小時後就被槍決了。

  「瓦莉亞曾被傳去作這個案件的證人。她告訴我們說,斯涅古爾科承認他進行過共產主義的宣傳,但是堅決否認他背叛祖國。他說:『我的祖國是波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是的,我是波蘭共產黨的黨員;我是被迫當兵的。我一向竭力使跟我一樣的、被你們趕到前線來的士兵們,睜開他們的眼睛。為了這個,你們可以絞死我,但是我否認我背叛自己的祖國,我永遠也不背叛它。不過我的祖國跟你們的不同。你們的祖國是貴族老爺們的,而我的祖國卻是工人和農民的。我深信我的祖國會建立起來的。在我的祖國——決沒有一個人會說我是叛徒。』

  「判決之後,我們都被關在一起。行刑之前他們把我們投進了監牢。夜間,他們在監獄對面,就是醫院的旁邊,豎起了絞架;同時,又選定了稍遠一點,在大路旁邊陡坡上靠近樹林的地方,作為槍決的刑場。在那裡,他們給我們掘了一個大坑。

  「判決的告示張貼出來了,全鎮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他們又決定在白天,當著居民的面行刑,讓每個人看了都害怕。從那天早上起,他們就開始把鎮上的人趕到絞架這邊來。有些人出於好奇,雖然覺得可怕,還是來了。絞架周圍擠滿了人。人頭攢動,一望無際。你是知道的,監獄周圍有一排柵欄,絞架就豎在那兒。我們都可以聽到嘈雜的人聲。他們在後面街上又架好機槍,而且把鎮上各處騎馬的和步行的憲兵都調了來。還有一整營的兵士在周圍警戒。他們給那些被判絞刑的人掘了一個大坑,這大坑就在絞架下面。我們默默地等著最後一刻的到來,只有幾個人偶爾說一兩句話。該說的話前一天都說了,並且也互相訣別了。只有羅莎躲在牢裡的一角,自言自語的說些聽不明白的話。瓦莉亞因為挨打和被強姦,已經折磨得走不動了,一直躺在那兒。兩個由鄉下捉來的女共產黨員,是一對親姐妹,互相緊緊地擁抱著,無法抑制住自己,放聲大哭起來。這時候,斯捷潘諾夫,這個跟大力士一樣健壯的青年人——他在被捕時曾打傷了兩個憲兵——就堅決地對她們說:『同志們,別流淚!要哭就在這兒哭吧,到外面可別哭了。咱們決不叫那些吸血的惡鬼們開心。不管怎樣,咱們是死定了。所以咱們應該從從容容地死。咱們誰也不能跪下。同志們,別忘記,要死得光榮!』

  「接著,他們來押解我們了。在前面走的是偵探局長什瓦爾科夫斯基,他是一個色情狂的劊子手,一隻瘋狗。要是他自己不強姦,他就叫憲兵們動手,自己站在旁邊看著取樂。在由監獄到絞架的路上,由兩排憲兵排成一條走廊。那些『黃鬼』——因為他們戴著黃色的肩帶,所以我們這樣叫他們——都抽出刀來,站在兩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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