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 上頁 下頁
六七


  列車緩緩地爬行著。車輛失於檢修,又超載過多,走起來咯吱咯吱直響,輪子到了鐵軌接頭的地方車就震動一下。傍晚的時候車廂裡暗下來了,接著,夜幕便掩住了敞開的窗子,車裡一片漆黑。

  麗達非常疲乏,枕著旅行袋打起盹來。保爾坐在坐位的邊兒上,垂著兩腿抽煙。他也非常疲倦,但是沒有地方可以躺下。夜晚的涼風從窗口吹進來。車身的震動把麗達驚醒了。她看見了保爾抽的煙捲的紅光。「他會這樣一直坐到天亮的;顯然他不願意太挨近我,怕我難為情。」麗達心裡這樣想,因此她開玩笑地對保爾說:

  「柯察金同志,請您把資產階級那一套禮貌丟掉吧,來,您也躺下歇一會兒。」

  保爾就和她並排躺了下去,非常舒服地伸直了他浮腫的雙腿。

  「我們明天的工作是忙不完的。睡吧,你這愛打架的傢伙。」她的胳膊親熱地摟住他,保爾感到她的頭髮正貼著他的臉。

  在保爾心目中,麗達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她是他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同志,他的政治指導員。但是她究竟還是一個女人。這一點,是他今天在天橋上才第一次意識到的,所以她的擁抱才使他這麼衝動。他感覺到她那均勻的呼吸,她的嘴唇已經跟他的十分靠近。這使他產生了一種要找到那嘴唇的強烈願望。然而他終於用頑強的意志把那願望克服了。

  麗達似乎猜到了保爾的感情,所以她在暗中微笑了。她早已經歷過愛情的歡樂和失掉愛人的痛苦。她曾經把她的愛情獻給兩個布爾什維克,而這兩個人都先後被白衛軍的子彈從她手中奪去了。一個是儀錶堂堂、身材高大的旅長,一個是長著明亮的藍眼睛的青年。

  車輪的有節奏的響聲很快就使保爾睡著了。直到第二天清早他才被汽笛吵醒了。

  麗達很晚才回到她自己的房裡,在她那不常打開的筆記本上又寫了如下的幾行:

  8月11日

  省代表大會結束了。阿基姆、米海洛,以及其他一些人都到哈爾科夫出席全烏克蘭代表大會去了。整個的責任都堆到我的頭上。杜巴瓦和保爾都收到了列席團省委會的證件。自從杜巴瓦被派到佩切爾斯基區共青團擔任書記之後,他每天下午就不再來上課了。他的工作很忙。保爾倒還打算上課,但是,有時候我沒有時間,有時候他又被派到什麼地方去。由於鐵路情況嚴重,他們經常被動員出去。紮爾基昨天到我這裡來,他很不滿意我們從他那裡調了些人過來。他說,這些人目前他也非常需要。

  8月23日

  今天我從走廊裡走過時,遠遠看見在管理處門口站著潘克拉托夫、保爾和另外一個不認識的人。我又往前走,聽到保爾正在那裡敘述一件什麼事情,他說:

  「那邊都是一些典型的壞蛋,統統槍斃也不可惜。他們說:『你們沒有權利來干涉我們。這裡的事自有鐵路林木委員會做主,不用什麼共青團來管。』瞧他們那副嘴臉……這幫寄生蟲可找到了藏身之處!」

  接著我又聽到了一些最難聽的罵人話。潘克拉托夫一看見我,就用胳膊肘碰了保爾一下。保爾一回頭,看見是我,臉都白了。他甚至沒敢正眼看我一下,就連忙走開了。這一下,他大概會好久不到我這裡來的,因為他知道,我是不許任何人亂罵人的。

  8月27日

  今天舉行了一次黨委會的內部會議。情勢越來越複雜了。我還不能把全部情形都記下來——不許可。阿基姆從縣裡來了。他很憂鬱。昨天運糧專車又在帖帖列夫地方被人破壞出了軌。我想索性都丟開不記了,總是記得這樣零零碎碎的。我在等著柯察金。今天曾經見過他,知道他和紮爾基他們五個人在組織一個公社。

  一天中午,工廠裡有人叫保爾去聽電話。那是麗達打來的,她說她晚上有空,要他到她那裡去談談上次沒談完的那個題目:巴黎公社失敗的原因。

  晚上,他走到大學環路那座房子的門口,抬頭一看,麗達的窗子裡有燈光。他跟平常一樣地奔上樓梯,用拳頭在門上敲敲,還沒有等到應聲,就推門進去了。

  在床上,在男同志們誰也沒有資格在上面坐一會兒的那張床上,正躺著一個穿軍裝的男人。他的手槍、行軍袋和帶星徽的軍帽放在桌子上。麗達坐在他旁邊,雙臂緊緊地抱著他。他們正高興地談著話。……麗達把容光煥發的臉轉向保爾。

  那軍官移開麗達摟著他的雙手,站了起來。

  「讓我來介紹吧,」麗達握著保爾的手說,「這位是……」

  「達維德·烏斯季諾維奇。」那位穿軍裝的人一面緊握保爾的手,一面隨便地說。

  「想不到,像一陣風吹來的。」麗達笑著說。

  保爾跟他的握手是很冷淡的。一種怨妒的心情,像打火石的火星一樣在他的眼睛裡閃了一下。他看見了達維德·烏斯季諾維奇袖子上那正方形的軍銜標誌。

  麗達正想說什麼,但是保爾攔住她說:

  「我只是跑來告訴你,今天晚上我要趕到碼頭上卸木材,你用不著等……恰巧現在你又來了客人。那麼,我走了,夥伴們正在下面等著呢。」

  正如突然出現一樣,他又突然消失了。他的腳步聲疾速地沿著樓梯響下去。下面的大門砰地響了一聲。一切又都靜下來。

  「他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麗達沖著達維德那驚疑的目光,這樣含糊地說。

  ……在下面,在天橋的下面,一輛機車正呼哧呼哧地響著。它那強大的肺管噴出了一陣陣金色的火星;它們瘋狂地飄舞著,盤旋上升,接著就消失在黑暗裡。

  保爾靠著天橋的欄杆,望著岔道上各色信號燈的閃光,眯縫著眼睛對自己說:

  「柯察金同志,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您一發覺麗達有個丈夫,就那樣難過呢?難道她曾經告訴過您,她沒有丈夫嗎?即使她這樣說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這件事突然叫您這樣難過呢?何況,我親愛的同志,您不是一向把這種關係只看做是精神上的伴侶嗎?……您為什麼要那樣莽撞呢?呵?」他譏笑地反問著自己,「假如他不是她的丈夫呢?比方說,萬一是她的兄弟或叔叔呢?……要是那樣,你就是做了一樁蠢事——無緣無故地使一個人難堪。顯然,你真是一個地道的粗人,一點禮貌也沒有。是不是她的兄弟,這可以打聽出來。假如他真是她的兄弟或叔叔,那你還怎麼有臉向她當面解釋呢?得了,以後你再也別到她那兒去啦!」

  汽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潮。

  「天已經不早,該回家了。別再想這些無聊的事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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