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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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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朱赫來一邊想事情,一邊把短煙斗從嘴裡抽出來,小心地用手指按一按裡面的煙灰。煙斗滅了。 十來支煙捲冒出的灰色煙霧,像浮雲一般在毛玻璃的吊燈罩下面和省執行委員會主席的坐椅上面盤旋。在朦朧的煙霧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圍著桌子坐著的各人的臉。 在省執行委員會主席身旁,胸口貼著桌子坐著的是托卡列夫。這老人氣憤地撫摸著剪短的鬍鬚,不時斜睨那個禿頭的矮傢伙。那個人正用響亮的男高音,滔滔不絕地繞圈子,說些像雞蛋殼一樣空洞的廢話。 阿基姆發現了托卡列夫的斜睨,這眼色使他回想起他幼年時代的事情——那時候他家裡有一隻綽號叫「啄眼」的好鬥的公雞,每當它準備進撲的時候,它就跟托卡列夫現在一模一樣地斜眼看著對手。 省黨委的會議已經開了將近兩個鐘頭。那禿頭的傢伙是鐵路林木委員會的主席。 他用敏捷的手指頭翻弄著一疊文件,高談闊論地說: 「……大家看,就是這些客觀原因使得省委和鐵路管理局的決議不可能實現。我再說一遍,甚至再過一個月,我們也還是不能供應比四百立方米更多的木材。至於這個十八萬立方米的要求……那更是……」他費了一些工夫去挑選他的詞兒,「……那更是烏托邦!」他說完,把小嘴一閉,露出委屈的樣子。 會場上的沉默仿佛持續了很久。 朱赫來用手指頭敲了敲煙斗,倒出煙灰。托卡列夫用他那從喉腔發出的低音打破了沉默: 「得了,廢話用不著多說。你的意思就是說:鐵路林木委員會過去沒有木材,現在沒有木材,將來也不會有木材……是不是?」 禿頭的矮子聳了聳肩膀,說: 「同志,對不起,木材是現成的,只是沒有馬車運輸……」他哽住了,用一塊方格手巾擦了擦光禿的頭頂,擦完之後,好久沒能找到他衣服上的口袋,就急躁地把手巾塞在公事包底下。 「可是,您究竟採取了什麼辦法去運輸木材呢?要知道,自從那些參加叛亂陰謀的負領導責任的專家們被捕之後,已經過了好些日子了。」捷涅科從角落裡說。 「我已經向鐵路管理局報告了三次,」禿頭轉向他說,「沒有運輸工具,就沒有辦法……」 托卡列夫打斷了他的話。 「這個我們已經聽說過了,」老鉗工挖苦地哼了一聲,狠狠地瞪著這個禿頭的傢伙,「怎麼,您當我們都是傻瓜嗎?」 這句問話嚇得禿頭的脊背冰涼。 「對反革命分子的活動,我是不能負責的。」他回答的聲音已經很低了。 「但是您難道不知道他們是在離鐵路很遠的地方砍伐樹木嗎?」阿基姆說。 「我聽說過。但是我不能把別人轄區裡不正常的現象報告給上級。」 「您那裡有多少工作人員?」工會主席問那個禿頭。 「大約二百人。」 「這些飯桶每人一年只砍一立方米!」托卡列夫氣憤憤地唾了一下。 「鐵路林木委員會全體人員都領著特別的頭等口糧。我們削減別人的口糧供給你們,可你們究竟做了些什麼呢?我們送給工人們那兩車皮麵粉,你們弄到哪裡去了?」工會主席繼續說。 四面八方向這禿頭提出許多尖銳的問題,但是他對這些問題只是一味地支吾搪塞,就像對待一些討厭的債主似的。 他像一條泥鰍,故意躲避直接的答覆,但是他的眼睛卻不住地東張西望。他本能地感覺到危險是越來越近了。他又膽怯又緊張。現在他只有一個願望——趕快離開他們回家去,在那裡,他那個還不太老的妻子已經給他預備好一頓豐盛的晚餐,她正在讀著保羅·德·科克①的小說消磨時間,等著他回去呢。 ﹛① 保羅·德·科克(1794—1871),法國小說家和戲劇家。他的作品反映了當時巴黎中產階級及貧民的生活。﹜ 朱赫來一面注意地聽著禿頭的全部答話,一面在他的筆記簿上寫道:「我認為應該進一步審查這傢伙:這決不是單純沒有能力的問題。我已經有了一些關於他的材料……咱們最好不要再和他囉嗦,讓他回去,咱們幹咱們的。」 省執行委員會主席讀完了遞給他的紙條,對朱赫來點了點頭。 朱赫來走出房間去打電話。當他回來的時候,省執行委員會主席已經念到決議的末尾: 「……鑒於鐵路林木委員會領導明顯的怠工,故撤銷其職務,並把此案交偵查機關審理。」 禿頭本來預料結果會比這更壞。不錯,因為怠工而撤了職,這顯然對他的忠實性起了懷疑,但是這畢竟是小事,至於博雅爾卡的事情,他用不著擔心,因為這不在他的轄區以內。「呸,我還以為他們真的已經摸到什麼底了呢……」 這時候,他差不多就算放心了,一面把文件放進公事包裡,一面說: 「是的,不用說,我是一個非党的專家,你們有權利懷疑我。但我是問心無愧的。要是我有什麼工作沒有完成,那只是因為我無能為力。」 誰也沒有回答他。禿子走出房間,匆忙地跑下樓。他放心地舒了一大口氣,推開了臨街那扇門。 就在門口,一個穿軍大衣的人問他: 「公民,您貴姓?」 禿子的心馬上停止了跳動,訥訥地回答說: 「切爾……文斯基……」 這個「外人」走了之後,省執行委員會的辦公室裡十三個人的腦袋在那張大桌子上面緊緊地擠在一起。 「你們看,」朱赫來在打開的地圖上指著,「這是博雅爾卡站,離這裡七俄裡的地方是伐木場。這裡堆著二十一萬立方米的木材。一大隊工人做了八個月,付出了極大的勞動,結果卻是一場騙局,鐵路和本城還是得不到燃料。要到六俄裡外把木材運到博雅爾卡站,就是用五千輛馬車搬運,並且按一天運兩趟計算,至少也要一個月。再說,最近的村莊是在十五俄裡以外,奧爾利克帶著他的匪幫又時常在附近出沒……你們都明白了嗎?……你們瞧,按照計劃,伐木應該從這兒開始,然後向車站的方向推進。但是那些混蛋卻向森林深處伐過去。他們算得很對:咱們不能把伐倒的木材運到鐵路上來。真的,我們連一百輛馬車也弄不到。他們就是這樣來打擊咱們的!……這比暴動委員會還要厲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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