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 上頁 下頁
八四


  他把他母親說笑了。

  「媽媽,我發過誓,在我們把全世界的資產階級肅清以前,我是不找姑娘的。你說什麼,還要等好久嗎?不,媽媽,他們支持不了多久的……很快就會有一個人民大眾的共和國。將來把你們這些老年人,年老的勞動者,都送到意大利去養老。那是一個靠海的、氣候溫暖的國家,那裡從來沒有冬天。我們要把你們安置在從前資產階級的宮殿裡,讓你們在那裡,在太陽底下舒舒服服地曬著老骨頭。那時我們再到美洲去解決資產階級。」

  「孩子,我活不到你講的那神話實現的時候了……你也像你那個水手爺爺一樣,主意多,脾氣壞。他是一個真正的惡棍,願上帝饒恕我!當年塞瓦斯托波爾戰爭結束以後,他回家來,一隻手和一條腿沒了。胸口倒是戴了兩個十字勳章和兩個掛在絲帶上的五十戈比銀幣,但是老的時候還是窮死了。他的脾氣很倔強,有一次他拿了一根彎棒子,打了一個官老爺的頭,人家把他關在牢裡差不多一年。十字勳章還是不管事,照樣給關起來了。我看你呀,就和你爺爺一模一樣……」

  「呵,媽媽,我們為什麼要這麼不愉快地分手呢?來,把手風琴拿給我,我已經好久沒有拉了。」

  他把頭斜靠著那一列貝殼做成的琴鍵,奏出來的新鮮音調引起了母親的驚奇。

  現在他的演奏跟過去不同了,它不再是那種輕飄的音調了,也不再是那種粗獷的調子了,也不再是那種曾經使這青年手風琴手聞名全鎮的如醉如狂的奔放的旋律了。他的樂調現在是和諧的,它仍然有力量,但是比過去更深沉了。

  保爾獨自到了車站。

  他勸他母親不要去送行:他不願意看她在分別時流淚。

  旅客們都硬往火車裡擠。保爾占了上鋪的一個空位子,因此可以看見下面走道上那些喧嚷的、激動的人們。

  他們都拖著許多包裹和口袋,匆匆忙忙塞在坐位下面。

  列車開動之後,大家靜了下來,並且照例狼吞虎嚥地吃起東西來。

  保爾很快就睡著了。

  他要去訪問的第一所房子是在市中心克列夏契克大街。他慢慢地走上天橋。周圍一切都是熟識的,絲毫沒有改變。他在橋上走著,手摸著那光滑的欄杆。剛要往下走的時候,他停步了——這時候橋上一個行人也沒有。夜景把他迷住了。在深不可測的高空,夜在他眼前展現了宏偉的奇觀,黑暗在地平線上披上了墨色的天鵝絨,無數星星發著亮光,閃著磷色的光輝,織成了美豔的圖案。下面,在大地與天空銜接的地方,黑暗中的城市點綴著萬家燈火……

  有幾個人迎著保爾走上橋來。他們的激烈爭辯打破了夜的靜寂。保爾不再注視城裡的燈火,開始走下橋去。

  他到了克列夏契克大街的特勤部,值班的人對他說,朱赫來早就調走了。

  那個人用許多問題盤問保爾,直到他證實這青年人的確認得朱赫來之後,才對他說,朱赫來兩個月之前就調到塔什幹去了,在土耳其斯坦前線工作。保爾非常失望,他甚至沒有再詢問底細,就一句話也不說地轉身走出去。他突然感到非常疲倦,不得不在臺階上坐下來。

  一輛電車開了過去,街上響著轟隆轟隆的車聲。人行道上的行人接連不斷。城市多麼熱鬧:一會兒是婦女們幸福的笑聲,一會兒又是男人們低沉的說話聲,一會兒又是青年們的高亢的說笑聲,一會兒又是老人們的沙啞的說話聲。人來人往,川流不息,腳步都是那樣匆忙。電車裡的燈、汽車的前燈、隔壁電影院的廣告牌周圍的電燈,都是很耀眼的。到處是人,到處是說話的聲音。這就是大都市之夜呵。

  街上這種繁忙和喧鬧,多少減輕了他因為朱赫來不在而引起的失望。他往哪裡去呢?回索洛緬卡——他的許多朋友都在那兒,——但是太遠了。離這兒不遠的大學環路的那座房子自然地浮上了他的心頭。他現在當然要到那兒去。本來麼,除了朱赫來之外,他最想去看的同志就是麗達。到了那兒,他還可以在阿基姆房間裡過夜。

  他從遠處就看見了樓角上那間房子有燈光。他竭力使自己鎮定,拉開了那扇橡木的大門。他在樓梯上站了幾秒鐘,聽見了麗達房間裡的人聲,有人正在那兒彈吉他。

  「呵哈!現在連吉他也讓彈了,規矩有點松了。」他對自己說,用拳頭輕輕地敲了敲門。他十分激動,緊緊地咬著自己的嘴唇。

  開門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年紀很輕,鬢上垂著鬈髮。她驚疑地看著保爾。

  「您找誰?」

  那個女人沒有把門關上。保爾一看到屋子裡不熟識的陳設和家具,就不問而知了,但他還是問道:

  「我要見一見烏斯季諾維奇同志,可以嗎?」

  「她不在這裡了。正月裡她就到哈爾科夫去了,後來我聽說,她又從哈爾科夫到了莫斯科。」那女人回答。

  「那麼,阿基姆同志還住在這裡嗎?他也走了嗎?」

  「他也走了,現在他是共青團敖德薩省委書記。」

  保爾只好轉身走開。回城市來的喜悅之情煙消雲散了。

  現在他不能不嚴肅地考慮在哪兒過夜的問題。

  「再這樣挨個兒去找老朋友,就是走瘸了腳,你也不會找到一個的。」他抑制著自己的苦惱,嘟噥著說。然而他還是決定再去碰一次運氣——找一找潘克拉托夫。這碼頭工人就住在碼頭附近,要找他畢竟比到索洛緬卡去近得多。

  最後,非常疲乏的保爾終於走到了潘克拉托夫的家門口。他敲著那曾經油成土紅色的門,心裡盤算著:「要是他也不在這兒,我就不再亂跑了,我爬到小船上睡一夜。」

  一個老太太開了門。她披著一條樸素的頭巾,頭巾角在下巴底下打個結。這是潘克拉托夫的母親。

  「大娘,伊格納特在家嗎?」

  「他剛回來。您找他嗎?」

  她沒有認出保爾,回過頭去,喊道:

  「伊格納特,有人找你!」

  保爾跟著她走到房間裡,把口袋放在地板上。潘克拉托夫趕緊咽下一口麵包,從桌子旁邊回過頭來,對客人說:

  「既然有事情找我,就坐下來談吧!我得把這碗菜湯吃下去。我從早晨到現在除了白開水,什麼東西都沒有下肚呢!」說著,就拿起一柄大木勺。

  保爾在他旁邊一隻破椅子上坐下來。他取下帽子,照例拿它揩了揩前額。

  「難道我真變得那麼厲害,連伊格納特也不認得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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