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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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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謝佩托夫卡車站的電報房裡,三架莫爾斯電報機達達響著,只有內行人的耳朵才能聽懂這不間斷的語言。 兩個女報務員都是年輕的,她們從開始工作到現在,至多才收過兩萬米長的電報紙條,但她們的同事裡有一個老頭子卻已收了二十萬米的電報紙條了。他不像她們那樣皺著眉頭讀那些紙條,拼那些難解的字母和句子。他只傾聽著那機器的達達的響聲,就把字一個一個地寫在電報紙上。他正根據音響,收著電報: 「發往所有各站,發往所有各站,發往所有各站!」 他一面記下這些字,一面想道:「這大概又是一個關於和積雪鬥爭的通知。」這時候,風正在戶外呼嘯,一團一團的雪片直向窗戶上撲來。他覺得仿佛有什麼人在外面敲著窗子,他的眼睛朝發聲的地方望去,不由地欣賞起玻璃窗上那美麗精巧的霜花。世上決沒有人能做出這麼精緻的雕刻,這麼一種獨出心裁的枝葉花紋。 這景致吸住了他,他不聽那機器的響聲了。等他回過頭來的時候,已經積了不少的紙條,於是他急忙拿起來讀: 「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六時五十分……」 他慌忙記了下來,把紙條丟開,然後又用手托著頭,開始傾聽: 「在高爾克逝世……」 他緩緩地記下來。他一生聽到了無數的喜報和訃聞,總是他最早聽到別人的快樂和悲哀的消息。他對那些簡略而不完整的短句的意義,早已完全不假思索了;他只是收下來,把它記在紙上,一點也不注意它的內容。 現在又是某一個人死了,有人正在把這消息告訴其他人。他完全忘記了這電報的開頭的話:「發往所有各站,發往所有各站,發往所有各站!」收報機繼續滴答地響著,老報務員把那些滴答聲譯成了文字:「弗……拉……基……米……爾——伊……裡……奇……」這幾個字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安心地坐在那裡,也有點疲倦了。他想,在某一地方,某一個叫做弗拉基米爾·伊裡奇的死了,而他正在把那悲慘的消息記下來,準備通知誰。有人將因為絕望和憂傷而號哭;但是這都和他無關,他只是一個局外的旁觀者。收報機繼續響下去,幾點之後是一劃,又是幾點,又是一劃,這老人從那些熟識的滴答聲中,已經知道這個字的第一個字母,於是他在格子紙上寫下字母Л。在這個字母之後,他又寫下第二個字母Е。在Е之後,他小心地寫了一個Н,隨後又添上一個И,最後一個字母Н已經是自動地寫出來的了。 收報機打出了間隔,老報務員的眼睛只用十分之一秒鐘的時間在他所寫下來的字母上一瞥,——ЛЕНИН(列寧)。 收報機還繼續滴答響下去,可是這老報務員方才碰到的那個熟識的名字再次出現在他們的腦海裡。他又把那最後幾個字母看了一看——列寧。怎麼?……列寧?……他的眼睛注視著那電報的全文。他瞪著那些字,看了一會兒。於是,在他三十二年的工作過程中,他第一次不相信自己所抄下的電文了。 他核對了三次,看來看去還是那句話:弗拉基米爾·伊裡奇·列寧在高爾克逝世。那老頭子從座位上跳起來,手裡拿著那螺旋形的紙條兒,狠命地瞪著它。兩米長的小紙條證實了他不能相信的消息!他把死人一般蒼白的臉轉過來對著他那兩個女同事,她們聽到了他的吃驚的喊叫: 「列寧逝世了!」 這驚人的噩耗從敞開的大門溜出了機器房,又以狂風一樣的速度闖進了車站,沖到暴風雪裡,在鐵路線和交叉點上面旋卷著,然後像一陣刺骨的冷風,吹入了調車場那一扇半開的大鐵門。 在調車場裡,有一輛火車頭正擺在一號修理地坑上面;小修隊正在修理它。波利托夫斯基老頭子親自走進車頭下面的地坑裡,把損壞的地方告訴鉗工們。勃魯紮克和阿爾焦姆兩個正忙著把彎了的爐條錘直。勃魯紮克鉗住爐條,把它放在砧子上,阿爾焦姆就用鐵錘錘它。 近幾年來,勃魯紮克已經老了許多,他所經歷的一切已經在他額上刻了一條很深的皺紋,額角的頭髮也白了,他的背也駝了,那對深深凹進去的眼睛老是現出憂鬱的神色。 有一個人突然從開著的門縫擠進來,在傍晚的昏暗中看不清是誰。打鐵聲掩住了那個人的第一聲叫喊,但是當他走到火車頭周圍的人們跟前的時候,阿爾焦姆的鐵錘突然在空中停住了。 「同志們!列寧逝世了!」 那鐵錘緩緩地從他肩膀上落下來,阿爾焦姆的一隻手輕輕地把它放在水泥地上。 「你說什麼?」阿爾焦姆的手像一把鉗子似地抓住了帶來這驚人消息的人的皮外套。 這個渾身是雪的人沉重地喘著氣,用低沉而傷心的聲音說: 「真的,同志們,列寧逝世了……」 因為那個人沒有高聲喊叫,這回阿爾焦姆才明白這個可怕的消息是真的,他馬上仔細看一看那人的臉:原來這是黨支部的書記。 人們從地坑裡爬上來,沉默地聽著那個世界著名的人逝世的消息。 在大門那邊,一個車頭吼叫起來,使他們哆嗦了一下。車站邊上又有一個車頭立刻吼叫起來,然後又是第三個車頭……發電廠的汽笛也隨著像炮彈飛嘯一樣地尖叫起來,附和著機車的不安的強大的吼叫聲。一列即將開往基輔的客車,它那快速而漂亮的C型機車拉響了銅鐘,清脆的鐘聲又淹沒了別的聲音。 謝佩托夫卡——華沙直達列車的波蘭機車上的司機知道了這些汽笛聲的意義,他又傾聽了一會兒,就慢慢地舉起手拉下那放開汽笛活塞的小鐵鍊。這倒把國家政治保安部一個工作人員嚇了一跳。那個波蘭司機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拉汽笛了,往後他再也不能在這個車上幹活了,但是他的手仍然沒有離開那小鐵鍊,他的機車的汽笛聲把那些坐在包廂軟席上的波蘭外交信使和外交人員嚇得驚慌地跳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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