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呼嘯山莊 | 上頁 下頁
一三


  「那麼,好,迪恩太太,你就行行好,給我講講這些鄰居的事兒——我覺得,即使現在上床也睡不著,所以還是請你坐下來聊上個把鐘頭吧。」

  「啊,那敢情好,先生!我就去拿點針線活來,然後你願意我坐多久我就坐多久。不過,你受了風寒,我看見你哆嗦來著,你得喝點稀粥驅驅寒。」

  這位值得敬重的太太急忙跑了出去。我俯身向前湊近爐火,感到頭發燒,渾身卻發冷;再加上我的整個神經和大腦都給弄得很興奮,幾乎到了糊裡糊塗的狀況。這使我感到的倒不是難受,而是擔心(現在都還是這樣),今天和昨天發生的那些事情會造成一些嚴重的後果。

  她馬上就回來了,帶來一盆熱氣騰騰的稀粥和一個針線簍。她先把粥放在壁爐的鍋架上,又把椅子挪過來,看到我這麼平易近人,顯然感到高興。

  她沒等我再請她講那個故事,就開口講了:在我到這裡來住下以前,我差不多一直是住在呼嘯山莊;因為是我母親把欣德利·恩肖先生帶大的,那是哈頓的爸爸。我漸漸地常常和那些孩子一起玩耍——也跑跑腿,幫著曬曬乾草,老在農場附近轉悠,等著人家給我派點什麼活計。

  有一年夏天,一個晴朗的早晨——我記得那是剛剛開鐮收割的時候——恩肖先生,那位老主人,走下樓來,他穿戴整齊準備出門;他先吩咐完約瑟夫當天應該做些什麼事,就轉過身來朝著欣德利和凱茜還有我——因為我正和他們一起坐著喝粥糊糊——他對他兒子說:

  「嘿,我的好漢,我今天到利物浦去……給你帶點什麼呢?你喜歡什麼就挑什麼,不過要小一點的東西,因為我來回都步行,每一趟都是六十英里,可是一個長途呢!」

  欣德利點了一把提琴,然後主人又問凱茜小姐,她當時還沒滿六歲,不過馬廄裡哪匹馬她都能騎,所以她提出要一根馬鞭。

  他並沒有把我忘了,儘管他有時候相當嚴厲,他心眼卻很好。他答應給我帶回一袋蘋果和梨,然後他親親他兩個孩子,道了別,就起身去了。

  我們覺得那段時間好像很長——他出去了三天——小凱茜常常要問,他什麼時候才會回家。第三天傍晚,恩肖太太估計他不會遲過晚飯時間到家,她把這頓飯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往後推,可就是不見他回來的影子,最後孩子們跑到大門口去,盼得都又困又乏了——隨後天色漸漸黑了,她想讓孩子們上床睡覺,可是他們一個勁兒地請求,讓他們再等等。直到十一點左右,門閂悄悄地打開了,主人走了進來。他一下子躺倒在椅子上,一面大笑一面哼哼,讓他們大家都站遠點兒,因為他差不多都快累死了——哪怕贈給他三個王國,他也不會再這樣去長途跋涉了。

  「在最後那一段路,簡直嚇得要死了!」他一邊說,一邊把卷起來抱在懷裡的大衣抖摟開,「看這兒,太太,我這輩子也沒有給什麼東西弄得這樣狼狽,可是你還當真得把這看作是上帝的饋贈,儘管黢黑黢黑像是從魔鬼那兒來的一樣。」

  我們都圍在一起,我從凱茜小姐頭頂上望過去,看見一個髒裡巴幾、衣服破爛、一頭黑髮的孩子,足有既能走路又會說話那麼大了——其實,從面相上看比凱瑟琳還大些——可是把他放到地上站起來,他只是瞪著眼四下裡打量,一遍又一遍嘰裡咕嚕地說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我害怕極了,恩肖太太還準備把他扔到門外邊去。她真的勃然大怒,問他怎麼竟異想天開把個野孩子帶進家門來,他們本來就有自己的小娃子需要撫養照料呀?他這樣做究竟是什麼意思,他是不是瘋了?

  老爺想把這件事情解釋一下;可是他真是已經累得半死,在太太一片責駡聲中,我只聽出來這樣一個故事:他是在利物浦街頭看到這個孩子。他餓得半死,無家可歸,就像個啞巴一樣。他把他撿起來,打聽他是誰家的。可是,他說,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誰家的,他手頭的錢和時間又都很緊,所以他想最好還是當即把他帶回家來,免得到處瞎跑白費錢;因為他已經決定,既然拾到了這個孩子,就不能把他扔下不管。

  好啦,這件事的結果就是我那位太太咕咕嚕嚕發了一陣牢騷,就不做聲了,恩肖先生讓我給孩子洗了個澡,穿上乾淨的衣服,然後讓他和孩子們一起去睡覺。

  欣德利和凱茜兩個只是在旁邊看著、聽著,直到恢復了平靜,才去搜父親的口袋兒,找他事先許下要給他們的禮物。哥哥已經是個十四歲的大孩子了,可是等他從大衣口袋兒裡掏出那把已經壓成碎片的提琴,就放聲大哭起來;凱茜呢,她知道父親因為照看那個不相干的孩子,把她的馬鞭弄丟了,就朝那個小笨蛋做鬼臉,啐唾沫,用這個辦法來發脾氣,結果是白費力氣,挨了她父親狠狠的一下打,教訓她要放規矩一點兒。

  他們倆根本不讓他和他們睡在一起,甚至不讓他睡在他們的屋子裡。我也不大懂事,所以就把他撂在樓梯口平臺上,巴不得第二天早晨他就走了。不知是湊巧還是聽到了恩肖先生的聲音,這孩子爬到了他臥室的門口,他走出來的時候看到了他,於是追問起他怎麼會到的那兒。我只好認錯,我因為膽小怕事、不講人道也得到了懲罰,給從這所宅子裡打發出去了。

  希思克利夫起初就是這樣給引到這個家裡來的。因為我覺得那並不是要把我一輩子都攆出去,過了幾天我又回去了,發現他們給他施了洗禮,取名叫「希思克利夫」,這本來是他們那個很小就死了的兒子的名字,從那以後他就叫這個名字,也姓這個姓。

  凱茜小姐這會兒和他可親熱啦;可是欣德利討厭他,說實話,我也一樣。我們折磨他,欺負他,一點兒也不覺得丟人,因為我那時候還不怎麼懂事,不知道這樣做不公道,而太太看見他受欺侮,也從來不幫他說句話。

  表面看來,他好像是個鬱鬱寡歡、堅忍克己的孩子,大概對別人的虐待滿不在乎。面對欣德利的拳頭,他會不眨一下眼,不流一滴淚。我擰他掐他,也只能讓他睜大眼睛倒抽一口氣,好像那是他自己失手傷了自己,不該責怪別人。

  老恩肖把他叫做沒有父親的可憐孩子,他發現自己的兒子找他的麻煩他又總是逆來順受,就火冒三丈,他令人莫名其妙地喜歡希思克利夫,這孩子說什麼他都相信(說起這個嘛,這孩子一向難得開口,一開口通常總是真話),他寵他,遠遠超過凱茜,她太頑皮,太任性,不招人疼。

  就這樣打從一開頭,這孩子就在家裡引起惡感,以後過了還不到兩年,恩肖太太就過世了,少爺從此就學會了把自己的父親當作是壓迫者,而不是朋友,把希思克利夫當作篡奪了他父親的感情和自己的特權的人,每次想到這些損害,他就更加對他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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