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呼嘯山莊 | 上頁 下頁
一四


  我有一度是同情少爺的,可是後來孩子們得了麻疹,我得侍候他們,立刻擔起了一個成年女人的責任,我就改變了看法。希思克利夫病得很重,在最危險的時候,他得讓我時時在床邊守著。我猜想,他一定感覺到我為他是盡心盡力的,可是他哪裡有那個精氣神兒想到,我並不是心甘情願去做的。不過我還是願意說,凡是護士照看過的孩子,數他最安靜。他和另外兩個孩子那麼不一樣,這使我不再那麼偏心眼兒。凱茜和她哥哥真把我折騰死了,他卻像只小羊羔似的從不抱怨,不過,他難得給人添什麼麻煩可不是出於柔順,而是倔強。

  他挺過來了,醫生說這多虧了我,並且讚揚我照看得好。我因聽到醫生的誇獎而自鳴得意,同時,正是由於他的緣故我才受到稱讚,所以對他這個人,我心腸也就軟下來了。這一來,欣德利連我這個最後的盟友也沒有了;可我還是沒法偏向希思克利夫,而且我常常納悶,我那位主人究竟在這個整天愁眉不展的孩子身上看出了什麼,才對他那樣大加讚賞。在我的記憶裡,他從來沒有用一點點感激的表示來報答對他的嬌寵。他倒不是對他的恩人傲慢無禮;他只是冷淡無情,雖然他完全知道,他已經整個抓住了主人的心,也懂得只要他一開口,全家上下都得對他的心意俯首聽命。

  說一個例子吧,我記得恩肖先生有一次從教區的集市上買回了兩匹小馬駒,給兩個小小子一人一匹。希思克利夫挑了最漂亮的一匹,可是它不久就摔瘸了,他發現了以後就對欣德利說:

  「你得跟我換馬;我不喜歡我那一匹了,你要是不換,我就告訴你爸爸,你這個禮拜已經狠狠打了我三次,讓他看看我的胳臂,都一直青到肩膀上了。」

  欣德利吐出了舌頭,扇了他幾個耳光。

  「你最好還是立刻就換,」他一邊堅持說,一邊躲到門廊下邊兒(他們都在馬廄裡),「你非換不可,要是我告你打了我這幾下,那麼你就得照樣挨,還得加利息。」

  「滾,狗東西!」欣德利大聲喊叫,還拿起一個稱土豆和乾草的鐵秤砣來嚇唬他。

  「扔呀,」他回答說,站在那兒紋絲兒沒動,「那樣我就要告你誇下海口,說等他一死你就要把我趕出門去,我還要看看,他是不是會當場把你趕出去。」

  欣德利把秤砣扔過去,砸在他胸口上,把他打倒了,可是他馬上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上氣不接下氣,臉色煞白,要不是我出來攔住,他就真會照那樣去找老爺,只消讓他受的傷替他告狀,表明是誰幹出來的事,馬上就可以徹底報仇雪恨了。

  「那就把我的馬駒牽走吧,你這野種!」小恩肖說,「但願他摔斷你的脖子,騎著他下地獄去吧,你這個闖進我家來的叫化子!把我爸爸所有的一切都騙走——到那以後才能讓他看清你是什麼東西,你這惡魔崽子——把他牽走吧,我盼望他把你的腦漿子都踢出來!」

  希思克利夫早已走過去把牲口解下來,要把它轉到自己那個隔欄裡——他正跟在馬後面走過去,欣德利一下子把他打倒在馬蹄子之間,就這樣結束了他那套長篇大論,然後一溜煙飛快跑開了,也沒顧得停下來看一看他自己的願望是否實現了。

  這孩子若無其事地打疊起精神來,繼續幹他打算好的事,換過馬鞍和其餘所有的東西,然後才坐到一堆乾草上,他挨的這狠命的一下讓他頭昏眼花,等慢慢地緩過來以後,就進屋子裡去了。眼見這個孩子這樣沉著冷靜,不動聲色,真是出乎我意料。

  我沒費勁就讓他聽了我的勸說,把他身上的硬傷說成是馬踢的。故事怎麼編,他滿不在乎,因為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說真的,像這樣的一些亂子,他很少告狀。我甚至實實在在地以為他不是那種記仇的人——我可是徹頭徹尾給騙住了,這你聽下去就明白了。

  《呼嘯山莊》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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