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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第九章

  他詛咒發誓大吵大鬧地進了門,叫人聽了膽戰心驚;我那時候正在把他的兒子塞進廚房的碗櫃裡藏起來,也讓他撞上了。他對兒子要不就像野獸似的疼愛得了不得,要不就像瘋子那樣大發脾氣。哈頓對他怕得要命是有好處的——因為要麼就給來一陣子使勁摟還要拼命親,要麼就被他往火裡扔或是往牆上撞——所以我把他不管藏在什麼地方,這個可憐的小東西總是安安靜靜,一聲不吭。

  「嘿,這下子我總算找出毛病來了!」欣德利大聲叫嚷,就像抓一條狗似的捏起我脖子上的皮,把我往後一拉,「我的天呀我的地,你們大夥這是已經發誓要把這個孩子謀害了呀!現在我明白了,他為什麼老不在我跟前,可是,憑著魔鬼幫忙,我要讓你把這把切肉刀整個吞下去,奈麗!你不用笑;我剛才就把肯尼思倒栽蔥戳到黑馬淖裡去了;兩條人命和一條人命都一樣——我還想要把你們宰上他幾個呢,不這麼辦我就不得安生!」

  「不過我不喜歡這把切肉刀,欣德利先生,」我回答說,「這把刀一直是用來切腓魚的——你要是高興的話,我倒寧願吃一顆槍子兒。」

  「你寧願見鬼去!」他說,「反正你得死——英國沒有哪條法律阻止一個人把家里弄得像模像樣的,可我的家卻一塌糊塗!張開你的嘴!」

  他手裡拿著把刀,把刀尖從我的兩排牙中間插進去;不過我呢,從來都不大害怕他那些怪點子。我吐了一下唾沫,說那味道叫人太噁心了——我怎麼也不肯把它吞下去。

  「啊,」他一邊說著把我放開了,「我看出來了,那個可惡的小壞蛋不是哈頓——請你原諒吧,奈麗——如果是他的話,他不跑出來迎接我,還尖聲喊叫,仿佛我是什麼妖怪似的,那就應該活活剝了他的皮。你這個不通人情的小崽子,過來!你欺騙一個心眼兒好、受蒙蔽的父親,看我來教訓教訓你——嘿,你是不是覺得,這孩子把耳朵尖鉸了就更好看了?一隻狗鉸了耳朵就更兇猛,我就愛一些兇猛的東西——給我拿把剪子來——那些又兇猛又整齊的東西!再說,這也是壞透了的裝模作樣——這是過分的自誇自贊,把我們的耳朵看得那麼嬌貴——我們不長耳朵也夠像蠢驢的了。噓,孩子,噓!那麼說,這是我的小寶貝兒啦!別做聲,把你的眼淚擦乾吧——真叫人高興;親親我吧;什麼!不願意?親親我,哈頓!你這該死的,親親我!老天爺做證,好像我真願意養活這麼個怪物似的!千真萬確,我要擰斷這個小妖怪的脖子。」①

  ﹛① 此段話為欣德利醉人醉語,因此語無倫次。﹜

  可憐的哈頓在他父親的懷裡拼命號叫,又踢又蹦,等他父親抱他上了樓,把他舉到欄杆上面的時候,他更是加倍地號叫。我大聲喊叫,說他會把孩子嚇暈過去,同時趕快跑上去救他。

  等我跑到他們跟前的時候,欣德利靠在欄杆上探身聽下面的什麼聲響;他差不多都忘了手上有什麼。

  「那是誰?」他聽出有什麼人快走到樓梯口了,問道。

  我也探出身子,想招呼希思克利夫一聲——我聽出是他的腳步聲——讓他別再往前走。就在我的眼睛從哈頓身上挪開的一刹那,這孩子突然一跳,從他父親心不在焉地抱著他的手中掙脫出來,掉了下去。

  我們還沒來得及受到那一陣揪心的驚嚇,就看到那個小可憐兒得救了。原來在那個千鈞一髮的當口,希思克利夫正好走到了那下面。他全憑本能,一伸手就把那摔下來的孩子中途截住了,隨後他把孩子放在了腳旁邊,就抬頭往上面看,究竟是誰闖的這場禍。

  等他一看見上面的人正是恩肖先生的時候,不覺一愣,即使一個守財奴把一張彩票用五先令賣了出去,第二天卻發現他在這筆交易上損失了五千鎊,那神氣也不會比他更顯得呆板茫然了。那表情比說話更清楚明白,道出了他內心那種最劇烈的痛苦:他自己居然阻擋了自己報仇雪恨。如果那時候天黑,我敢說,他就會在樓梯上把哈頓的腦殼敲得粉碎,好彌補自己犯的錯;但是我們都眼見孩子得救了;而且這時候我已經下來,把由我照看的嬌寶貝緊緊摟在懷裡了。

  欣德利慢騰騰地走下來,酒也醒了,羞愧不安。

  「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埃倫,」他說,「你本來應當把他藏起來,不讓我看見;你早就應當把他從我手上搶走!他什麼地方傷著了嗎?」

  「傷著了!」我憤怒地喊道,「他就是沒給弄死,也得變成傻子!哎呀,我真奇怪,他母親怎麼不從她墳墓裡出來,看看你是怎樣待這孩子的。你連一個野蠻人還不如,居然用那種手段對待自己的親骨肉!」

  他想撫摸那孩子,孩子這時發現自己是和我在一起,立刻抽抽搭搭,將剛才受的那陣驚嚇哭了出來。可是他父親的手指剛一挨上他,他又尖聲大喊起來,喊得比剛才還凶,而且拼命掙扎,好像抽風似的。

  「你別再惹他啦!」我接著又說,「他恨你——他們都恨你——這可是事實!你有一個多麼美滿幸福的家,你過得又是多麼舒坦呀!」

  「我還要過得更加舒坦呢,奈麗!」這個誤入歧途的人笑了,又拿出他的鐵石心腸,「現在你就帶著他躲開——還有,希思克利夫,你聽著!你也躲開,別讓我夠著,也別讓我聽見……我不想今晚要你的命,除非也許我會放把火把宅院都燒了;可是那還得看我有沒有興趣——」

  他一邊說,一邊從酒櫃裡拿出一瓶白蘭地來,在酒杯裡倒了一些。

  「別介,別喝了,」我懇求說,「欣德利先生,你就聽聽別人的勸誡吧。就算你完全不關心你自己,你也得可憐可憐這不幸的孩子呀!」

  「誰對他也會比我好。」他回答說。

  「可憐可憐你自己的靈魂吧!」我一邊說,一邊想方設法要把玻璃杯從他手裡奪下來。

  「我不,剛好相反,我最喜歡的就是把它送進地獄,好懲罰創造它的上帝,」這個褻瀆神靈的人高聲喊叫,「為它心甘情願下地獄乾杯!」

  他幹了那杯酒,挺不耐煩地吩咐我們快走,命令的結尾還加上一連串可怕的詛咒。它們太惡毒了,簡直沒法再學說一遍,也沒法記住。」

  「真可惜,他沒因為喝酒喪命,」希思克利夫在門關上之後咕咕噥噥地回罵了幾聲,「他在儘量折騰他自己,可是他的身體居然頂住了——肯尼思先生說,他願意拿自己的那匹母馬打賭,說他會活得過吉默頓這一帶的任何人,他要變成滿頭白髮的罪人才進墳墓——除非他運氣好,有什麼意外落到他頭上。」

  我走進廚房,坐下來哼著曲子,哄我那小羊羔睡覺。我以為希思克利夫穿過屋子到穀倉去了。後來才發現,他只走到高背長靠椅的那一頭就站住了,一頭倒在靠牆的長凳上,躲開爐火,一聲不響地呆在那兒。

  我把哈頓放在腿上搖晃著,哼著一支歌,它開頭是這樣的:

  「夜深了,娃娃們還在哭,
  媽媽在墓裡聽得清清楚楚。」①

  ﹛① 這原是丹麥民謠,後譯為英文,英作家司各特在所著《湖上夫人》注中曾引用。作者所引與司各特引用文本略有出入。這首民謠與哈頓的情況暗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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