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呼嘯山莊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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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天夜裡十二點鐘左右,你在呼嘯山莊見過的那個小凱瑟琳出世了,這個又弱又小的孩子只懷了七個月;兩個鐘頭以後,那位母親就死了,神智始終沒有恢復到能夠記起希思克利夫,或是認出埃德加。 埃德加由於喪妻的悲痛而失魂落魄的那種樣子,細說起來都真是一段叫人心疼的故事;這件事的種種後果也說明了他悲痛到了什麼地步。 照我看,還要再加上一件大事,就是她沒有留下一個男孩做繼承人。我瞧著這個虛弱的孤女,就痛惜不已,心中不禁要暗暗責駡老林頓當初怎麼那樣偏心,規定把家產可以傳給自己的女兒,而不給他兒子的女兒!她要是在剛出世的那幾個鐘頭就死命哭斷了氣,不管是誰也會無動於衷。隨後我們才彌補了當時的那種疏忽。可是她將來的結局很可能也是缺朋少友,跟她剛出世的時候一樣。 第二天,戶外陽光燦爛,令人神清氣爽,晨曦從百葉窗悄悄閃進靜悄悄的屋內,輕柔溫和地灑在臥榻和躺在上面的人身上。 埃德加把頭抵在枕頭上,雙眼緊閉。他那年輕俊秀的眉目,幾乎和躺在他身邊的那位一樣毫無生息,而且也差不多一樣僵滯不動。不過他那是悲痛欲絕、精疲力盡的靜默,而她則是絕對的寧靜安詳。她眉頭舒展,兩眼合攏,雙唇含笑,就是天堂裡也沒有哪位天使能比她顯得更美了。連我也感受到她長眠其中的這種永恆的寧靜。我凝神注視著這得到上天賜予而安息的無憂無慮的形體,我的心境從來也沒有那樣聖潔虔誠。我不知不覺就在心裡迴響起她剛剛在幾個鐘頭以前說過的話:「遠遠超脫塵寰,高高翱翔在我們眾人之上,不管是在人間還是到了天堂,她的靈魂都有了歸宿,與上帝同在!」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獨有的特性,不過我在靈堂守候的時候,除非有些和我一塊兒守靈的人哀痛若狂或是悲慟欲絕,我確實很少感到不快。我眼見一種不論是人間還是地獄都破壞不了的安息;我感到今後有一種無窮無盡,光明普照的保證——他們進入了的是亙古長存的永恆——在那裡,生命綿長,無休無止,博愛普施,歡樂無邊。像林頓先生那樣愛凱瑟琳,可是在她幸福地得到解脫的時候,他竟然那樣悔恨交加,此時此刻我不免感觸到,就是在這樣一種愛中間,也包含著多少自私自利呀! 毫無疑問,人們可以懷疑,她一輩子都是我行我素,毫無耐性,究竟配不配最終享有一個風平浪靜的港灣。人們在不斷冷靜思考的時刻可能會這樣懷疑,但是在那種場合,當著她的遺體,是不會的。遺體本身就說明它理應享有安謐寧靜,這好像也同樣保證了遺體原先的寄寓者①的安寧。 ﹛① 指靈魂。﹜ 「你相信這樣的人在陰間也是快活的嗎,先生?我多麼想知道啊。」 我不肯回答迪恩太太的這個問題,它讓我感到有某種異端邪說的意味。她又接著說: 「回頭想想凱瑟琳·林頓這一輩子的事兒,恐怕我們沒有理由認為她活得快活;不過我們還是讓她的創造者①去管她吧。」 ﹛① 指上帝。﹜ 老爺看來像是睡著了,太陽升起以後,我就壯著膽子離開這間屋子,溜到外面清爽宜人的空氣中去了。那些僕人還以為,我是因為熬夜守靈太久,弄得頭昏腦漲,想去清醒清醒;實際上我主要是為了去看看希思克利夫先生。要是他整夜都呆在那一片松林裡不動,那麼田莊裡這場騷亂他是一點也聽不見的,除非他也許看到了騎著馬朝吉默頓飛奔的送信人。要是他到近處來過,那麼,從燈光閃過來閃過去,外屋那些門一時開一時關,他總會明白,宅子裡邊情況不妙。 我希望找到他,可是又怕找到他。我覺得,這可怕的消息不告訴他不行,我真想把這件事交待過去,可是怎麼辦,我卻不知道。 他就在那兒——不過是林苑裡再遠幾步的地方;他靠著一棵老白蠟樹,沒戴帽子,抽芽的枝條上凝結的露水從上面向他身邊滴答下來,讓他的頭髮全都濕透了。他一定就是這種姿勢在那兒站了很長時間,因為我看見一對鶇鳥在離他不到三碼的地方飛過來飛過去,忙著搭窩,把就在旁邊的他這個活人當成了不過是一根木頭。我一走近,它們就飛走了,這時他抬起眼來說話了。 「她死了!」他說,「我不等你來就知道了。把你的手絹兒拿開——別在我面前假惺惺地哭!你們這夥該死的東西!她才不稀罕你們的眼淚呢!」 我為她哭,同樣也是在為他哭:我們有時候的確可憐這樣一些人,他們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都沒有一點點感情;我開頭一看他的臉就領會到,他已經得到這場大災難的消息;我腦子裡還起了一個愚蠢的念頭,以為他已經死了心,而且在祈禱,因為他嘴唇嚅動,目光低垂。 「是呀,她死了!」我回答著,忍住抽泣,擦乾臉腮,「上了天堂,如果我們能夠及時接受告誡,棄惡從善,我希望,我們每個人也都能到天堂去跟她相聚!」 「那麼,她及時接受告誡了嗎?」希思克利夫問,想做出冷笑的樣子,「她是像個聖徒似的死的嗎?來,給我講講這件事的實情。究竟怎麼——」 他極力想說出那個名字,可是怎麼也說不出來;他緊閉著嘴唇,和自己內心的巨大痛苦較量了一陣,與此同時,他兩隻眼睛無所畏懼地惡狠狠瞪著我,毫不理會我的同情。 「她是怎麼死的?」他終於又說話了——他雖然粗蠻堅強,也還是想在背後有個什麼東西支撐住他,因為經過這番掙扎,他渾身上下連手指都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可憐的倒霉鬼!」我心想,「原來你也和大夥兒一樣,有心肝血肉呀!為什麼你要費盡心機把它們遮掩起來呢?你那種傲慢勁兒可瞞不過上帝呀!你引得上帝要把它們扭過來,最後逼著你屈服哀號!」 「像只羊羔一樣安安靜靜!」我高聲回答,「她長歎一聲,把身體挺直,像個孩子一樣醒過來,接著又睡過去了;五分鐘以後,我感到她的心輕微跳動了一下,就什麼也沒有了!」 「還有——還有,她有沒有提到過我?」他問得猶猶豫豫,仿佛害怕對他這個問題的回答會節外生枝,讓他聽了難以忍受。 「她再也沒有恢復知覺;你離開她以後,她就不認得人了,」我說,「她躺著,臉上帶著甜蜜的微笑;她臨終前的思想又蕩回她早年快樂的歲月,她的生命是在一個溫柔的夢境中結束的;願她在那個世界醒來的時候照樣溫和善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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