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呼嘯山莊 | 上頁 下頁 |
|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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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思克利夫上去過一次,把林頓的遺囑拿給她看。林頓把自己的動產全都遺贈給了他的父親。這個可憐的東西是在他舅舅死了,凱瑟琳不在山莊的那個星期裡,受到威脅或者哄騙,才做出這種事情來的。那些地產,他身為未成年者,無法過問。可是,希思克利夫先生根據他妻子的,同時還有他自己的權利——我想這是依照法律——要求,並得到了它們。不管怎麼說,凱瑟琳既缺錢財,又少朋友,這些財產只能聽任希思克利夫一一霸佔,無法阻攔。 「除了那一次,」澤拉說,「誰也沒有靠近過她的門,只有我……也沒有人打聽她的什麼事。她第一次下樓到堂屋裡來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 「那時候我給她送早飯去,她大喊大叫,說呆在這麼冷的地方,她再也受不了了。我告訴她,老爺正要去畫眉田莊,恩肖和我是不會攔著不讓她下樓的;所以她一聽到希思克利夫騎的馬一溜小跑去遠了,馬上就露了頭兒,穿著一身黑,黃色的鬈髮梳在耳朵後面,像個教友派一樣樸素;她沒法把她那鬈髮梳直理順。 「約瑟夫和我星期天通常都去禮拜堂,」(蘇格蘭長老會,你知道,現在不派牧師來了,迪恩太太解釋說,他們把吉默頓衛理公會或浸禮會教徒的地方叫禮拜堂,我也說不上在吉默頓的那個是什麼教派的。)「約瑟夫已經去了,」她接著又說,「可是我覺得呆在家裡比較合適。大男大女有個年紀大點兒的人照看著總是好些,再說哈頓儘管那麼羞羞答答的,可也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模範。我讓他知道,他表妹好像是要來和我們一起坐著,她一向都是遵守安息日的規矩的,所以她待在這兒的時候,他就把他那幾杆槍和那些在屋裡幹的零碎活兒好好放到一邊得啦。① ﹛① 屋裡幹的零碎活應包括拆擦槍枝。信守教規的基督徒在安息日不工作。﹜ 「他聽到這個消息,臉唰地一下就紅了,眼光落到自己的手和穿著上面。鯨油和火藥一轉眼工夫就撂到看不見的地方了。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自己來陪伴她。從他那副樣子,我猜到他是想讓自己拿得出手來,因此我笑了,要是老爺在旁邊,我可不敢笑。我提出要是他願意,我可以幫幫他,還取笑他那不知所措的樣子。他把臉一沉,又罵開了。 「得啦,迪恩太太,」澤拉見我對她的這種態度不大滿意,就接著這樣說,「你大概覺得,你家小姐太優雅了,哈頓配不上她,你大概沒錯——可是我承認,我倒是很願意把她那股傲氣殺一殺。另外,她那一肚子學問,她那一身雅致,現在對她又有什麼用呢?她和你,或者和我,一樣窮——更窮,我敢保你在攢錢——我也在盡我自己那一點點力氣這麼幹著。」 哈頓同意澤拉去幫他的忙;她誇讚他,把他弄得高高興興的,所以凱瑟琳來的時候,照那個女管家的說法,他把她從前侮辱他的那些事兒差不多都忘光了,一心想讓自己討她喜歡。 「少奶奶走了進來,」她說,「冷冰冰的就像一根冰柱,而且高傲得像一位公主。我站起身來,把我坐的安樂椅讓給她。嘿,她鼻子一翹,對我這份殷勤禮貌不理不睬。恩肖也站起來,讓她坐在高背長靠椅上,挨近壁爐;他很清楚,她可是凍壞了。 「『我已經凍了一個多月了。』她把後面這個詞拖得很長,儘量做出一種對人不屑一顧的神氣。 「她自己拉過一把椅子,放在離我們倆都遠一點兒的地方。 「她坐在那兒,等暖和過來了,才朝四下裡看了看,發現櫃子裡有些書,就立刻又站起來,伸手想去夠,可是書擱得太高。 「她表哥看著她在那兒費勁兒,過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去幫她;她撩起自己的裙衣,他就把自己夠著的第一本書放了進去。 「對這個小夥子來說,這就算是邁開一大步了——她沒有對他道謝;可是因為她接受了他的幫助,他覺得很高興,還壯起膽子在她翻看那些書的時候站在她的後面,甚至彎著腰指點書裡面那些他覺得有趣的老插圖——儘管她常常把一頁書猛地一下從他手指頭底下推過去,這種毫不客氣的態度也沒讓他膽怯;他只不過是讓自己退後一點兒,盯著她本人看,不再看她手上的書罷了。 「她繼續在那兒讀著,或者說在找點兒什麼可讀的東西。哈頓的注意力開始一點一點地集中到細看她那滿頭又細又亮的鬈髮上去了——他看不到她的臉,她也看不到他的臉。也許他也不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只是像小孩兒讓燭光吸引住了似的,他從兩眼盯著瞧到最後動手去碰了。他伸出一隻手去胡嚕她的一綹鬈髮,仿佛像胡嚕一隻小鳥那麼輕。她讓他這樣一攪和,嚇得猛然轉過身來,就像是他把刀戳進了她的脖子。 「『快滾!你怎麼敢碰我?你還呆在那兒幹什麼?』她用一副感到厭惡的腔調大聲嚷著,『我見不得你那樣子!你要是再往我跟前來,我就回樓上去啦!』 「哈頓先生縮了回去,那模樣真是要多蠢就有多蠢;他在高背長靠椅上坐下,安安靜靜的;凱瑟琳繼續翻她那幾本書,又過了半個鐘頭——最後恩肖走了過來,悄悄對我說: 「『澤拉,你請她念點給咱們聽聽好嗎?啥事不幹,我真膩味透了——我真的喜歡——我會喜歡聽她念的!甭說我想要她念,就說你自己要的。』 「『哈頓先生希望你念點兒什麼給我們聽聽,太太,』我馬上就說了,『他會領承你的好意——他會感激不盡的。』 「她皺了皺眉頭,翻了翻白眼,回答道: 「『哈頓先生,還有整個你們倆,給我好好弄清楚吧,你們虛情假意對我裝出一份好心好意的樣子來,我可不吃這一套!我看不起你們,對你們兩個誰都沒什麼可說的!想當初,哪怕一句和氣話,甚至看到你們誰的臉,我都願意把命豁出去,可你們都躲得遠遠的。不過我並不願意抱怨你們什麼!我是因為冷才不得不下樓上這兒來的,不是來讓你們開心,也不是來找你們做伴解悶。』 「『我幹了啥啦?』恩肖說,『咋能怪我呀?』 「『噢!你不算數,』希思克利夫太太回答,『我還從來沒在意像你這樣的關心呢。』 「『可是我提過不止一次,還要求,』他說,她說話那麼尖刻也讓他冒起火兒來,『我要求希思克利夫先生讓我替你守靈——』 「『住嘴!我寧願到屋子外邊去,或不管什麼地方去,也不願意讓我的耳朵聽到你那叫人討厭的聲音!』我家少奶奶說。 「哈頓嘟嘟囔囔,說她可以去下地獄,關他啥事!說著就把掛著的槍取下來,再也不管那一套,把他星期天的活兒又幹起來。 「到了這會兒,他說起話來可就隨隨便便了;她沒過一會兒也看出來了,還是回自己屋子裡去孤單一人待著為好:可是寒霜已經降了,她雖然傲氣,也不得已而降尊紆貴越來越多地和我們為伍了。不過我還是留著點兒神,別讓她瞅准我性子好,再來作踐我——從打那天起,我也和她一樣,把臉繃起來——我們大夥沒有誰愛她,疼她——她也值不得人那樣——因為,他們只要對她說上一言半語,她就扭過頭去,把誰都不放在心裡!她對老爺本人也敢頂撞,簡直是在激他來揍她。而且她越是受到傷害,就越是懷恨在心。」 聽了澤拉講的這些事,起先我打好主意辭掉我這份差事,在鄉下租一所小房子,把凱瑟琳接來和我住在一起。可是要指望希思克利夫先生會讓她這樣,那就像指望他會讓哈頓另立門戶一樣不易呀;眼下我又看不出有什麼別的辦法,除非她能再嫁人;可是這樣的計劃,安排起來又不是我力所能及的呀。 迪恩太太所講的故事,到此即告結束。儘管醫生對我有言在先,我的體力卻在恢復之中。此時雖然僅是一月份的第二個星期,我仍然計劃一二日之內即騎馬出門,前往呼嘯山莊,通知房東今後半年我將在倫敦度過;此外,如果他樂意,他可以另覓房客,十月份之後即可遷入——無論如何,我不會在此再過一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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