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紅與黑 | 上頁 下頁
四八


  ▼第二十二章 一八三〇年的行事方式

  人之能說話是為了掩飾其思想。

  ——可敬的神甫馬拉格裡達[71]

  剛抵達維裡業,于連便埋怨自己錯怪了德·雷納夫人。「如果她出於軟弱,把和德·雷納先生演的那場戲演砸了,我一定會看不起她,把她看成一個毫無膽識的女人!但現在她應對得體,儼然像位外交家,而我倒同情起她的手下敗將,我的對頭來了。我的所作所為像個庸俗的小市民,我自慚形穢,因為德·雷納先生到底是個男子漢!雖然我有幸也算是人數眾多的社會精英的一員,但充其量是傻瓜一名而已。」

  謝朗神甫遭免職後,被逐出本堂神甫的住宅,當地最有名望的自由派人士爭相向他提供住處,但他都拒絕了。自己租了兩間房,房裡堆滿書籍。于連想讓維裡業的人看看教士是何等樣人,便到他父親那裡要了十二塊樅木板,親自背著沿大街走。又向一個從前的夥伴借來工具,很快便釘了個書櫃,把謝朗神甫的書都放進去擺好。

  「我還以為你被世俗的虛榮腐蝕了呢,」老人高興得流下了眼淚,對他說道,「你這樣做足可抵消你穿著漂亮的儀仗隊制服,四面樹敵的幼稚行為了。」

  德·雷納先生吩咐于連住在他家,這樣誰也不會疑心發生了什麼事情。到後第三天,于連看見一位大人物徑直上樓來到他的房間,此人正是副區長德·莫吉隆。他長嗟短歎、令人乏味地說了一大通什麼人心險惡啦,管理公款的人手腳不乾淨啦,可憐的法蘭西正面臨危險啦,等等,囉唆了足足兩小時,于連才終於摸清楚他的來意。他告辭時,幾乎已被打入冷宮的家庭教師畢恭畢敬地把這位不知哪個省份的未來省長送到樓梯口,突然,客人心血來潮,關心起于連的前途來,稱讚他淡泊名利,等等。最後,德·莫吉隆像長輩般把他摟在懷裡,慫恿他離開德·雷納先生,到一位有孩子需要教育的官員家裡去,這位官員一定會像菲利普國王那樣感謝上蒼,並不是因為上天給了他幾個孩子,而是因為上天使他的孩子生在離于連不遠的地方。如果做了他們的家庭教師,將可得到八百法郎的工資,不是按月給,這樣做不氣派,而是按季度,提前給。

  這回輪到于連開口了,他不耐煩地等這個說話的機會已經等了一個半鐘頭了。他的答覆很妙,尤其是長得和主教訓諭一樣,什麼都說到了,但什麼都不明確,其中既有對德·雷納先生的尊重,對維裡業公眾的推崇,也有對聲名遠播的區長的感激。這位區長驚訝地發現于連比他更狡獪,便竭力想獲得點具體的東西,但是白費氣力。于連很得意,借機練練口才,又用別的詞句將答覆再說一遍。一位口若懸河的大臣在議會的會議行將結束,議員們似乎正紛紛醒來之際,鼓其餘勇說出來的話也比不上于連的話那樣既冗長而又空洞無物。德·莫吉隆先生一走,于連便像瘋子似地大笑起來,乘興給德·雷納先生寫了一封九頁的長信,詳述了別人對他所說的話,並謙遜地徵求他的意見。這混蛋連想聘請我的那個人的名字也沒告訴我!一定是華勒諾先生,他把我被貶到維裡業看做他那封匿名信的效果了。

  信發出以後,于連便出門到謝朗神甫那兒請教去了,此時他的心情高興得就像一個獵人,在一個晴朗的秋日早上六點鐘來到一個獵物豐富的平原上一樣。但在到達那位好心的神甫那兒以前,上天似乎想使他再高興一會兒,竟安排他遇見華勒諾先生。他並不向華勒諾先生隱瞞自己心都碎了。像他這樣一個窮小子既蒙上天指引,就必須全力以赴,但在這個世界上,光有志向不行。為了能在上帝的葡萄園中出色地工作[72],無愧於眾多博學的同仁,就必須受教育,必須花許多錢到貝藏松的神學院待上兩年。因此免不了要攢錢。靠按季度支付的八百法郎的收入攢錢比靠六百法郎而且按月支付的工資攢錢容易得多。從另一方面說,上天既然把他安置在德·雷納家的孩子身邊,而且使他對這些孩子產生了特殊的感情,不就等於對他指出,不宜放棄這個教席而見異思遷嗎?……

  帝國時期行動迅速的特點如今已被巧言令色所取代,而于連在這方面已達到如此爐火純青的程度,甚至最後連聽見自己講話的聲音也感到討厭了。

  回到家裡,他看見華勒諾先生的一個穿著整齊號衣的家僕正滿城找他,給他送來一份請帖,邀他出席當日的午宴。

  于連從未去過他家。就在幾天以前,還在想辦法以便既能用棍子抽他一頓而自己又不必吃官司。雖然午宴指明是一點鐘,但于連認為中午十二點半便到收容所所長的辦公室更尊敬一些。他看見所長神氣活現,周圍擺滿文件夾。又粗又黑的絡腮鬍子,濃密的頭髮,頭上斜戴著一頂希臘式的便帽,嘴上叼著大煙斗,腳穿繡花拖鞋,胸前交叉系著幾根又大又粗的金鏈,一整套外省金融鉅子的行頭,自以為家財萬貫,鴻運當頭,但于連並沒有被懾服,反而更想揍他幾棍子。

  于連求他引見華勒諾夫人,但夫人正在梳妝,不能接待。作為補償,他可以目睹乞丐收容所所長穿衣打扮。然後,他們到華勒諾夫人那裡,夫人含著眼淚向他介紹自己的孩子。夫人是維裡業最受人尊敬的一位名門貴婦,長著一張男人般的寬臉,而且特意為這次隆重的午宴抹了胭脂,還矯揉造作,想顯出母親般的溫柔。

  于連想起了德·雷納夫人。他狐疑滿腹,眼前不禁湧現因對比而喚起的種種回憶,頓生憐惜之情。收容所所長府邸的外貌更增加他這種情緒。主人讓他參觀房子,裡面的一切既豪華又嶄新,每件家具都向他報出價錢。但于連總覺得裡面有肮髒的東西,散發出不義之財的氣息。全宅上下以至僕人似乎都在維護家宅,抵抗外人的輕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