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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第二十六章 世界或富人之所缺

  在這大地上,我形單影隻。沒有人會想到我。我親眼看見那些人發跡,他們都厚顏無恥,鐵石心腸,我可沒這樣的本事。他們恨我,因為我心慈面軟。啊!我快死了,不是死於饑餓,便是死於看見狠心的人而感到的痛苦。

  ——揚格[107]

  他趕緊刷了刷衣服,下樓,但還是遲到了。學監狠狠地訓了他一頓。他並未試圖分辯,反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Peccavi,pater optime(我有罪,我的好神父),」他懊悔地說道。

  這第一招獲得了很大成功。學員中那些機靈的人一眼看出他們面前這一位並非剛入門的新手。課間休息時,于連發現大家都好奇地打量他,但從他身上見到的只是克制和沉默。而根據他給自己定下的原則,他把這三百二十一位同窗都當敵人看待。在他眼裡,最危險的敵人自然是彼拉爾神甫。

  沒過幾天,于連要選一位懺悔神甫了,有人給了他一份名單。

  「啊!天哪!他們把我看成是什麼人了?」他想,「難道他們以為我不懂什麼叫說話聽聲嗎?」他選擇了彼拉爾神甫。

  出乎他意料之外,此舉卻是關係重大。一個年紀輕輕來自維裡業的小學員從第一天起就對他很友好,此時告訴他,如果他選擇神學院副院長卡斯塔奈德先生,會更加穩妥一些。

  「有人懷疑彼拉爾先生是冉森派教徒,卡斯塔奈德神甫是他的對頭。」那位小學員湊到他耳邊說道。

  我們的主人公自詡行事謹慎,其實一切初期的舉動,諸如選擇懺悔神甫之類,都流於輕率。他作為一個有想像力的人,自以為是,一葉障目,往往把意願當作事實,自以為是弄虛作假的老手,荒唐到認為,假裝軟弱,雖勝不武。

  「唉,這是我惟一的武器了!換了另一個時代,」他心裡想道,「我一定會憑著我在敵人面前響噹噹的行動來掙我的前程。」

  于連對自己的表現感到滿意,他看看周圍,似乎人人都恪守清規,道貌岸然。

  有八到十個學員儼然聖者,像聖德肋撒[108],又像聖方濟各[109]在亞平寧山的維爾納峰上接受五傷時看見過上帝顯靈一樣。但這是一大秘密,他們的朋友都諱莫如深。這些見過顯靈的倒霉青年幾乎總住在病房。另外一百多人堅持信仰,苦修不輟,用功之勤,直到幾乎病倒也沒學到多少東西。有兩三個的確有真才實學,其中一位名叫沙澤爾。但于連覺得與他們有距離,他們也不和他親近。

  三百二十一名學員中除了他們,其他人都不過是粗野不文之輩,儘管整天背拉丁語單詞,其實不甚了了。他們幾乎都是農家子弟,不願荷鋤耕田,想要靠背幾個拉丁語單詞混飯吃。根據這種觀察,于連從最初幾天起便立志儘快出人頭地。他心裡想:「不管哪一行都需要聰明人,總之,大有可為。若在拿破崙麾下,我早就當了軍官。在這些未來的神甫中,我將是代理主教。」

  這些可憐蟲都是從小幹活,到這裡來之前,一直喝的是酸牛奶,吃的是黑麵包,住的是茅草屋,一年只能嘗到五六次肉。他們像羅馬士兵一樣,把戰爭當休息,這些山野村夫能到神學院來真是快樂死了。

  在他們憂鬱的眼神裡,于連只看到飯後生理需要獲得的滿足和飯前對生理快感的期待。就是這樣的一群人,他必需表現得與他們不同。但他有所不知,別人也注意不告訴他的是,在神學院的教理、教會史等等課程上考第一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出風頭,是罪過。自從出現了伏爾泰,出現了兩院制的政府,而歸根結底這種政府不過是懷疑和個人探討的產物,給各國人民的思想造成了懷疑的惡習,法國教會從此便似乎明白了,書本才是它的真正敵人。在它眼裡,一心皈依就是一切。學習好,甚至神學學得好也值得懷疑,而且有理由懷疑。學問大了,像西埃耶斯或格雷古華[110]那樣,又有誰能阻擋他們投向對方陣營呢?教會心驚膽戰,緊緊依附著教皇,視之為惟一的救星。只有教皇能阻止自我審查並以教廷盛大的儀式震懾老百姓困擾而病態的心靈。

  于連依稀參透了這種種真情,而在神學院裡聽到的話都企圖加以掩飾,因而陷入了深深的苦悶之中。他勤奮用功,很快便學會了對將來當教士十分有用的東西。其實他認為,這些學問都是假的,根本不感興趣,但又覺得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他心想:難道這世界就把我忘了嗎?他不知道,彼拉爾神甫收到過幾封寄自第戎的信而且已經燒了。這些信措詞十分得體,字裡行間卻流露出強烈的感情,似乎這位愛侶正為深切的悔恨所苦。彼拉爾院長心想:好極了,這個年輕人所愛的至少不是一個不信教的女子。

  一天,彼拉爾神甫又拆開一封信,字跡已經被淚水浸得模糊不清了,原來是一封訣別信。寫信人對於連說:「上天終於賜我恩典,使我懂得了恨,我並不恨造成我錯誤的那個人,他永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愛的人,我只恨我的錯誤。我已痛下決心,但如您所見,淚沒少流。我對孩子負有責任,您也深愛他們。為了拯救他們,我只好作出犧牲。今後,公正而可畏的上帝再也不會因他們母親犯了罪而報應他們了。永別了,于連,望您能公平待人。」

  信的結尾這一段幾乎無從辨認。寫信人給了一個第戎的地址,但卻希望于連千萬別寫回信,或者所使用的詞句至少不致使一個改邪歸正的女人看了臉紅。

  終日鬱鬱寡歡,加上為神學院供應伙食的人每頓收費八十三生丁而飯菜惡劣,于連的健康開始受到影響。一天,富凱突然來到他的房間。

  「我終於進來了。我來過五次貝藏松,想見你,當然這不怪你,每次都碰到冷冰冰的面孔。我派人守在神學院門口。真見鬼了,你怎麼老不出來?」

  「這是我給自己安排的考驗。」

  「我覺得你變多了。不過總算又看到了你。花了兩個五法郎的埃居才知道自己是個笨蛋,不懂得第一次就該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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