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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經過好幾個月不懈的努力,于連的神態仍難脫思考狀,轉動眼睛和翕合嘴唇的姿態還不足以反映他內心隨時準備相信一切、忍受一切,甚至不惜以身殉道的信念。看到自己在這方面還不如那些粗野不文的農民子弟,心裡憤憤不平,其實他們沒有思考的神態倒是合情合理的。

  這種準備相信一切、忍受一切、反映出狂熱而盲目信仰的面容,在意大利的修道院中隨時可以看到,圭爾奇諾[114]在其繪畫中也給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留下了完美的典型。為了獲得這樣的面容,于連可真下了不少功夫。

  每逢重大節日,學員們可以吃到香腸和泡菜。同桌的學員發現于連對此享受毫不動心,這就是他的罪狀之一。他的同學們認為那樣做是極度的虛偽,既愚蠢又討厭,沒有什麼事比這個使他樹敵更多的了。他們說:「瞧這個城裡人,瞧這個傲慢的傢伙!連最好的香腸泡菜份飯也裝作看不上!呸!無賴!自以為了不起!下地獄的料!」

  「唉!我這些同窗都是些年輕的鄉下人,他們的無知倒成了他們的一大優點。」于連在洩氣時不禁歎道。我到神學院時滿腦子世俗想法,數都數不清,不管我怎樣努力,臉上都能露出來,他們來時卻沒有這些思想,老師不必費心給他們糾正。

  于連以近乎妒忌的心情專心研究到神學院來的年輕鄉下人中最粗野的那幾個。當別人扒下他們的粗布外衣,給他們披上黑袍時,他們所受到的教育僅限於無限崇敬金錢,就是弗朗什-孔泰人所說的幹淨利落的現錢。

  這是表達現金這一崇高概念的神聖而豪邁的方式。

  這些學員猶如伏爾泰小說中的主人公,他們心目中的幸福首先是吃得好。于連發現他們幾乎所有人對穿細呢外衣的人都懷有一種天生的尊敬。有這種感情的人能夠恰如其分甚至偏低地評價我們的法庭在分配上作出的公平判決。他們之間經常這樣說:和一個大佬打官司能有什麼好處?

  大佬是汝拉山區的地方話,指有錢人。政府是最有錢的!得到他們的尊重便可想而知了。

  對弗朗什-孔泰的農民來說,聽見省長的名字而不微笑表示尊重是行為不檢,而窮人行為不檢,很快便會受到失去生計的懲罰。

  于連最初因看不慣而感到憋氣,但後來卻動了憐憫之情:大部分同學的父親在冬天傍晚回到茅屋時,往往既找不到麵包,也找不到栗子和土豆。于連心想:如果他們認為,人的幸福首先是吃飽飯,然後是有件好衣服,那又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呢?我的同學們志向堅定,就是說,他們看出,當教士可以長期享受這種幸福,即吃得飽,穿得暖。

  有一次,于連偶然聽見一個有頭腦的年輕學員對同伴說:

  「我為什麼不能像西克斯特五世那樣成為教皇呢?他也當過豬倌啊!」

  「只有意大利人才能當教皇,」他的同伴回答道,「不過,將來一定會在咱們中間抓鬮決定看誰當代理主教、議事司鐸,也許還有主教。夏龍[115]的主教P先生的父親是箍桶匠,我父親也是這一行。」

  一天,上教理課時,彼拉爾神甫把于連叫去。可憐的年輕人正樂得擺脫使他身心都感到不舒服的氣氛。

  于連在院長那裡受到的還是他來到神學院那天使他膽戰心驚的接待。

  「給我解釋一下寫在這張牌上的東西。」院長邊說邊盯著他,使他恨不得鑽到地裡去。

  于連看見上面寫道:

  「阿曼達·比內,在長頸鹿咖啡館,八點前。說你從冉利來,是我母親的侄子。」

  于連覺得事情嚴重,這個地址是卡斯塔奈德神甫的坐探從他那裡偷去的。

  「我到這兒來的那一天,」他回答時看看彼拉爾神甫的額頭,因為他受不了神甫可怕的目光,「我心驚膽戰,因為謝朗神甫跟我說過,這裡是各種誹謗和邪惡的淵藪,鼓勵同學之間相互窺伺和揭發。這是上天的安排,目的是讓年輕的教士看看什麼是生活,啟發他們對塵世及其浮華的厭惡。」

  「你居然對我花言巧語,小流氓!」彼拉爾怒氣衝衝地說道。

  「在維裡業,」于連冷冷地說道,「我哥哥有事妒忌我時就打我……」

  「廢話少說!廢話少說!」彼拉爾神甫幾乎氣炸了,大叫道。

  于連毫不畏懼,繼續講了下去。

  「我來到貝藏松那天,將近正午,我肚子餓,走進一間咖啡館。對這俗氣熏人的地方,我由衷感到厭惡,但我又想,在那裡吃午飯比在旅店便宜。一位樣子像老闆的夫人見我涉世未深,動了惻隱之心,對我說:貝藏松壞人很多,先生,我真為您擔心。如果您遇到什麼麻煩,我能幫助您,您可以在八點前派人來找我。如果神學院看門的拒絕替您辦事,您就說是我表弟,冉利人氏……」

  「這些話將來都要核實。」彼拉爾神甫大聲說道,他已經坐不住了,在房間踱來踱去。

  現在回房間去!

  神甫跟著于連走回房間,用鑰匙把他鎖了起來。于連立即檢查箱子,那張要命的紙牌就是珍藏在那裡的。箱子裡什麼也沒丟,只是許多地方都翻亂了,可鑰匙他是總不離身的呀。他心想:「幸虧在我眼不清目不明的時候,卡斯塔奈德先生經常好心地允許我出去,我沒有接受,現在我倒明白他的用意了。如果我動了心,想換上衣服,去看看美麗的阿曼達,那我就完了。他們打聽到情況卻又不能這樣利用,心有不甘,便告了密。」

  兩個鐘頭以後,院長派人來喊他。

  「您沒撒謊,」院長說話時目光沒那麼嚴厲了,「但是保留這樣的地址實在是不夠謹慎,您現在還不知道其嚴重性有多大。倒霉的孩子,也許十年之後,它會給您帶來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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