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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他哆嗦了一下,身子往後便退。但天色太黑,儘管距離很近,卻看不清是否德·雷納夫人。他擔心對方會發出驚叫,耳旁又聽見下面那幾條狗在梯子旁邊轉悠和低吼。於是又說了一遍:「是我!自己人。」沒有回答。那白色的幽靈忽地不見了。請把窗子打開,我有話和您說,我太苦惱了!他又使勁敲窗,把玻璃也快敲碎了。

  哢嚓一聲,窗子的插閂斷了。他把玻璃窗推開,縱身跳進了房間。

  那幽靈正要走開,于連一把拉住他的胳臂,原來是個女人。他一下子泄了氣。如果是她,她會怎麼說呢?當他從一聲低喊中明白是德·雷納夫人時,真是喜不自勝!

  他把夫人摟在懷裡。夫人渾身發抖幾乎沒力氣把他推開。

  「壞蛋!您要幹什麼?」

  她聲音發抖,幾乎連這句話也說不出來。于連聽出她是真生氣了。

  「十四個月不見,我受盡了折磨,現在是特地來看你的。」

  「出去,立刻離開我。唉!謝朗神父,為什麼不讓我給他寫信呢?這樣可怕的事本來是可以避免的呀!」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把于連推開。「我已悔罪,上天垂顧,給我指點迷津,」她若斷若續地說道,「您出去!快走!」

  「苦了十四個月,不和您談談我是絕不會走的。我想知道您幹了些什麼。啊!我如此愛您,您應該告訴我心裡話……我想知道一切。」

  德·雷納夫人不由自主,于連威嚴的口吻使她無法抗拒。

  于連一直熱情地緊緊擁抱著她,不讓她掙脫,此時突然兩臂一松,夫人這才稍稍放了心。

  「我去把梯子拉上來,」于連說道,「以免僕人被聲音弄醒,起來巡查時發現,那咱們就完了。」

  「噢!出去,別拉梯子,出去!」德·雷納夫人真的生氣了,「人來有什麼關係?要緊的是上帝,上帝看見您來纏我會懲罰我的。您卑鄙地利用我過去對您的感情,但現在我已經沒這種感情了,您明白嗎?于連先生!」

  于連慢慢地把梯子拉上來,以免發出聲響。

  「你丈夫是否在城裡?」他這樣問並非故意頂撞而且出於過去的習慣。

  「求求您,別這樣對我說話,否則我便喊我丈夫了。我沒有不顧一切地把您趕走,罪過已經夠大的了。我是可憐您。」她知道于連自尊心很強,便故意想辦法激他。

  夫人口口聲聲說您,他本想舊情複續而夫人卻突然將過去的恩愛一刀兩斷,這一切反而使于連欲火如焚,到了瘋狂的地步。

  「什麼!您不愛我了,這可能嗎?」于連這發自內心的聲音,誰能聽見而不動容呢。

  夫人沒有回答,而于連卻已傷心地哭起來了。

  說真的,他連說話的力量也沒有了。

  「我就這樣被惟一曾經愛過我的人完全忘了!從今以後,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自從他不再擔心遇見的是個男人,他的勇氣便已離他而去。除了愛情,心裡已經空無一物。

  他一聲不響地哭了很久,並抓住夫人的手。夫人想把手縮回去,但掙扎了幾次,只好讓他握著。屋裡很黑,兩個人都坐在德·雷納夫人的床上。

  這和十四個月以前多麼不同啊!于連想到這裡哭得更傷心了。人一離開,所有感情也都煙消雲散了。

  「請告訴我您到底出什麼事了?」于連沒話找話,哽咽著問道。

  「我失足的事大概在您走的時候已經鬧得全城都知道了。」德·雷納夫人回答時聲音生硬,語氣乾巴巴的,對於連頗有責備之意,「您的行動太不謹慎了。不久,就在我絕望的時候,尊敬的謝朗神甫來看我。他花了很長時間希望我把事情說出來,但是沒有結果。一天,他想出一個辦法,把我帶到第戎那座教堂裡,我第一次領聖體的地方。到了那兒,他先開了腔……」德·雷納夫人哭著說不下去了,「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只好把一切都說了。他是個好人,沒有向我大發雷霆,反而和我一起扼腕唏噓。這段日子,我天天給您寫信,但又不敢寄給您,小心地藏起來,太痛苦時便躲進房裡拿出來再看一遍。

  「後來,謝朗神甫終於把信要了去……有幾封寫得比較謹慎,早就寄給了您,但是沒有回音。」

  「我敢起誓,我在修道院裡從沒收到過你的信。」

  「天哪!是誰把信給扣了?」

  「你想想我有多痛苦吧,在教堂見到你那天以前,我根本不知道你是否還活著。」

  「上帝開恩,使我明白了我對他、對我的孩子、對我的丈夫犯了罪。」德·雷納夫人又說道,「雖然我一直認為他從來沒有像您那樣愛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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