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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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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于連收到一封信,字跡很陌生,從郵戳看是夏龍寄來的,裡面有一張到貝藏松一家銀號兌付的匯票,以及叫他立即去巴黎的通知。信的落款是個假名。但在打開信時,于連打了一個冷戰:一片樹葉落到他的腳邊,這是他和彼拉爾神甫約定的暗號。 不到一個小時以後,于連奉召到主教府,並獲得了慈父般的歡迎。主教引用賀拉斯的詩句,非常巧妙地祝賀于連,說他到了巴黎一定前程遠大。按理于連對祝賀應該說幾句話,但他什麼也說不出來,首先因為他什麼也不知道,主教大人對他極為器重。主教府的一個小教士給市長寫了封信,市長立即親自送來一張已經簽發但未填名字的空白通行證。 當晚不到十二點,于連來到了富凱家。富凱頭腦清醒,對好友似乎將得到的前程更多的是驚異而不是高興。 「你最後頂多能在政府裡謀到個職位,」這位自由派人士說道,「不得不為政府出主意,遭到報紙的抨擊,等我知道你消息的時候,你已經丟盡了面子。你要記住,即使從賺錢的角度看,自己做主老老實實做木材生意賺上一百個路易,也比從一個政府,哪怕是所羅門王[136]的政府那裡得到四千法郎的工資好得多。」 于連覺得這一切不過是鄉下人的鼠目寸光,自己最終必能飛黃騰達,大展宏圖。根據他的想像,巴黎人既聰明又狡黠,也很虛偽,但和貝藏松和阿格德主教一樣彬彬有禮,能去巴黎多麼幸福,在他眼裡,其他一切都不在話下。因此,以他朋友看,他已經被彼拉爾神甫的信弄得六神無主了。 第二天晌午時分,他樂滋滋地來到了維裡業,盤算著可以又見到德·雷納夫人了。他先去拜訪他的第一位保護人慈祥的謝朗神甫,卻受到了冷冰冰的接待。 「你以為欠我什麼情嗎?」謝朗神甫沒有回答他的問候,對他說道,「你和我一起吃飯,趁吃飯的時候,叫人給你租匹馬,完了你就離開維裡業,誰也別去看。」 「謹聽遵命。」于連裝出一副修道院學員的樣子回答道。接著便只談神學和拉丁文。 他騎上馬,走了四里地,看見一片樹林,瞅周圍沒人,奔了進去。日落時分,他把馬打發回去。稍後,走進一個農家,那農民答應賣給他一把梯子,並跟著他,把梯子扛到俯瞰維裡業「忠誠大道」的那個小樹林。 「我是個逃避兵役的犯人……或者說是個走私犯,」農民告別時對他說道,「不過,有什麼關係!梯子賣了好價錢,再說,我自己這一輩子也不是沒幹過貓兒膩的事。」 天很黑。凌晨一時左右,于連扛著梯子,走進了維裡業城。他儘快走下急流的河床,急流深可十尺,兩旁有牆,穿過德·雷納先生美麗的花園。于連用梯子很容易便爬了上去,心裡想:「看園子的狗會有何反應呢?」果然,狗吠了,飛奔著向他撲來。他輕輕地吹起了口哨,幾條狗便圍著他轉,向他表示親熱。 他從一道平臺攀上另一道平臺,儘管鐵柵欄都鎖著,他還是輕而易舉地爬到了德·雷納夫人臥房的窗下,房間對著花園的那一邊離地面只有八到十尺。 百葉窗上有一個心形的開口,于連十分熟悉,但使他犯愁的是開口上沒有透出經常一夜都不滅的燈光。 「天哪!」他自言自語道,「今晚,德·雷納夫人不在這裡!她到哪兒去睡了呢?他們全家都在維裡業,因為我看見那幾條狗了。在這個沒點燈的房間裡,我可能會遇見德·雷納先生本人或者一個生人,那亂子就鬧大了!」 最好是趕緊走,但這樣做于連感到噁心。如果是個陌生人,我一定把梯子一扔,撒腿就跑。但如果是她,會怎樣接待我呢?她很後悔而且一心皈依天主,這一點我沒理由懷疑,但她到底還記得我,因為她剛給我寫過一封信。想到這裡他打定了主意。 他心驚膽戰地決定豁出去了,不是見到她,就是完蛋。接著撿起幾顆小石子扔到百葉窗上,毫無反應。他把梯子靠在窗邊,親自動手去敲,初時輕輕地,後來便使勁敲了起來。心想,雖然天黑,給我一槍倒是可能的。這種想法把瘋狂的舉動一下子變成了有沒有勇氣的問題。 他心想:這房間今夜沒人住,即便有人住,此時也該醒了。所以不必再有什麼顧忌,只需注意別讓睡在其他房間的人聽見就行了。 他下去把梯子靠在百葉窗上,又爬了上去,將手伸進心形的窗洞裡。他運氣不錯,很快便摸到系在拴百葉窗的鉤子上的鐵絲。他把鐵絲一拉,覺得百葉窗脫了鉤,鬆動了。得慢慢推,讓她認出我的聲音。他推開百葉,把頭伸進去,同時壓低嗓子,說了幾聲:是自己人。 他側耳細聽,不見房間裡有任何動靜。壁爐上連盞半明不亮的長明燈也沒有:這可不是好兆頭。 小心挨槍子兒!他考慮了一下,然後,大膽地用手指敲了敲窗玻璃:沒有反應。他加大了力度。哪怕要把玻璃敲碎,也非幹到底不可。他又使勁地敲。忽然,他似乎在黑暗中看見一個白色的人影穿過房間走來。再看看,毫無疑問,這人影正緩緩地往前移動。他猛地看見一個人的臉頰貼到了窗玻璃上,與他的眼睛碰個正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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