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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第二章 初見世面

  想起來既可笑又感人:我第一次走進客廳,顯得孤立無援!女人看我一眼便足以使我畏縮不前。我越是想討人歡喜,就越變得笨手笨腳。一切都使我產生錯誤的想法。不是無緣無故地向人推心置腹,便是把嚴肅地看自己一眼的男人視為仇敵。不過,儘管靦腆使我非常難受,陽光明媚的日子終歸是美好的日子。

  ——康德[14]

  于連站在院子裡呆呆地發怔。

  「得裝得像樣一點,」彼拉爾神甫說道,「你的想法太可怕了,但你還是個孩子啊!賀拉斯的話你忘了?Nil mirari(拉丁文:千萬別激動。)要想想那群僕役,他們看見你住進來,會千方百計取笑你,覺得你本來和他們一樣,現在卻在他們之上,心裡是不服氣的。表面對你一團和氣,給你出主意,願意指點你,其實是想讓你上當出醜。」

  「就讓他們來吧,」于連說著咬了咬嘴唇,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

  他們穿過二樓的客廳往侯爵的書房走去,說到這些客廳,啊,讀者諸君,華麗固然華麗,但陰沉沉的,即便讓諸位去住,諸位也會謝絕,因為在那裡,議論必然無精打采,只會不斷地打呵欠。于連對之卻目眩神迷,心想:住這樣富麗堂皇的地方,怎能感到不幸福呢?

  最後,兩個人來到這所豪宅最簡陋的房間。裡面幾乎沒有光線,一個瘦小枯乾的人坐在那兒,目光炯炯,戴著金色的假髮。神甫轉過身來,向于連作介紹,那就是侯爵。于連好不容易才認出他來,因為他彬彬有禮,已經不是佈雷-勒奧修道院那位神情高傲的大貴族了。于連覺得他的假髮太密,有了這種感覺,他便一點也不害怕了。侯爵的先人是亨利三世[15]的朋友,但于連覺得他儀錶很一般,長得很瘦,非常愛動。不過很快便發現他談吐文雅,和他說話比和貝藏松主教本人談話還愉快。接見不到三分鐘。出來時,神甫對於連說:

  「你剛才看侯爵就像看畫一樣。對這些人所說的禮貌,我並不是專家,不久你便會懂得比我更多,不管怎麼說,你這樣放肆地看人,我總覺得不禮貌。」

  說著他們又上了馬車。到了大道附近,車夫停下。神甫把于連引進一連串客廳。于連發現裡面並沒有家具。一個精美的鍍金座鐘,上面表現的主題,于連覺得實在不雅。他正看著,一位衣著華麗的先生笑著走了過來,于連略一欠身,向他施禮。

  那位先生微微一笑,把手放在於連的肩膀上。于連一驚,身子往後便退,氣得滿臉通紅。彼拉爾神甫儘管穩重,也不禁笑出了眼淚。原來那位先生是個裁縫。

  「我放你兩天假,」神甫邊說邊往外走,「完了你才能被帶去見德·拉摩爾夫人。你初到這個新巴比倫城[16],換了別人,會把你像小姑娘般看管起來。如果你必須墮落,就立刻墮落吧,省得我再為你操心。第三天早上,這個裁縫會帶兩件禮服來給你,你給幫你試穿的小廝五法郎。另外,對這些巴黎人你可別開口說話。如果你一張嘴,他們便會找到嘲笑你的辦法。這就是他們的本事。後天中午到我這兒來……好吧,墮落去吧……我還忘了,你要去定做長統靴、襯衣,還有帽子,這裡是地址。」

  于連細看這些地址的筆跡。

  「那是侯爵寫的,」神甫說道,「侯爵勤快而精明,事必躬親,而不願委派他人。他雇你在他身旁,就是希望你為他代勞。他這個人很乾脆,就看你夠不夠機靈,他說半句話,你便能心領神會,把所有事情辦妥。咱們拭目以待,你好自為之吧!」

  于連按地址所指,一言不發地走進那些鋪子,發現別人對他都畢恭畢敬,皮靴店老闆在登記他的名字時還寫上:于連·德·索海爾[17]。

  在拉雪茲神父公墓,一位熱心而言談更為隨便的先生自告奮勇,把奈伊元帥[18]的墓指給于連看,大概是出於政治上安全的考慮吧,墓上沒有碑文。分手的時候,那位自由派人士含著眼淚幾乎要把他緊緊摟在懷裡,結果于連發現自己的表沒了。不過這件事倒使他增長了見識。第三天中午,他去見彼拉爾神甫,神甫定睛地看了他很久。

  「也許你會成為一個公子哥兒,」神甫神情嚴肅地對他說道。的確,于連看上去很年輕,穿著一身重孝,真是儀錶堂堂。但好心的神甫自己太土氣了,看不慣于連走路時還甩動肩膀,其實,在外省,那是瀟灑和身分的象徵。侯爵的看法和神甫大不一樣,覺得于連風度翩翩。他甚至問神甫:

  「如果索海爾先生去學跳舞,您不反對吧?」

  神甫愕然,但終於回答道:

  「不反對,于連不是教士。」

  侯爵三步並作兩步走上一道小小的暗梯,親自把於連帶到一個漂亮的小閣樓,推窗外望,可以看見府裡的大花園。侯爵還問他在裁縫店裡做了幾件襯衣。

  「兩件。」看見這樣一位大人物居然問到這樣的細節,于連心裡發慌,便回答道。

  「很好。」侯爵神情嚴肅地回答道,語調乾脆,頗有點命令的味道。于連不禁心裡納悶。「很好!再多做二十二件襯衣,這是您第一季度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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