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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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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圖書室裡草擬信件的時候,于連還念念不忘阿塔米拉的那番話。 他沉吟了半晌,自言自語道:「事實上,如果這些西班牙自由黨人把人民也拉進來和他們一起幹,就不會那麼輕易地被清除掉了。他們都是些心高氣傲、喜歡空談的大孩子……」想到這裡,于連如夢方醒般突然大喊了一聲:「像我一樣!」 「我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而有權去評論這些倒霉的人呢?他們一生中畢竟有過一次敢幹並已經動手幹了呀!我好比一個人,飽食之後大聲說:『明天我不吃飯了。』但我照樣身體結實,精神愉快,像今天一樣。誰知道幹大事業半途而廢是什麼滋味?……」這時候,德·拉摩爾小姐突然走進圖書館,打斷了于連這些崇高的思想。丹東、米拉波、卡爾諾[72]等人堅貞不屈,他們的優秀品質使于連欽佩不已,因而他雖然看到德·拉摩爾小姐,卻視而不見,沒想到她,甚至也不跟她打招呼。當他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終於看見她的時候,目光倏地暗淡下來。德·拉摩爾小姐看在眼裡,覺得很不是滋味。 她無可奈何,只好向于連要一卷韋利[73]的《法國史》。這本書放在最高的架子上,于連只好去找兩把梯子中最長的那一把搬過來,取下書,交給她,但注意力仍然不在她身上。把梯子歸位時,由於心不在焉,胳臂肘碰破了書櫃的一塊玻璃。碎片落在地板上,終於把他從遐思中驚醒。他忙不迭地向德·拉摩爾小姐道歉,想表現得有禮貌,但也僅僅是禮貌而已。瑪蒂爾德顯然知道自己打擾了他,他寧肯繼續想她到來以前所想的事也不願和她說話。她看了于連好一會兒便訕訕地走了。于連看著她走開,發現她衣著樸素與前天晚上的花枝招展形成鮮明的對比,覺得很有意思,兩種場合的臉色幾乎也出奇地不同,在德·雷茲公爵府的舞會上盛氣凌人,此時目光卻幾乎流露著懇求。于連心想:「說真的,穿這件黑色連衣裙更能顯出她身材之美,但為什麼要穿孝服呢?」 「如果我問人她為什麼穿孝服,非又鬧笑話不可。」于連沒有繼續興奮地往下想。「我應該把今早擬好的信再看一遍,天曉得裡面有多少錯漏的地方。」他勉強集中注意力看第一封信時,忽然聽見身旁響起了絲綢衣服的窸窣聲。他轉身一看,德·拉摩爾小姐站在離他桌子兩步遠的地方笑。他的工作第二次被打斷,心裡著實有氣。 瑪蒂爾德呢,她剛剛弄明白,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把她當一回事,笑只是為了遮醜,這一招果然奏效。 「索海爾先生,顯然您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了。不是有關那次政變的某種奇聞軼事嗎?虧得這次政變,阿塔米拉伯爵才跑到巴黎來的呀。到底是什麼事情,我很想知道,我可以向您保證,一定守口如瓶!」她說出這番話連自己也感到奇怪。怎麼,居然對一個下人低聲下氣地懇求!困惑之餘,她裝出輕鬆的口吻繼續說道: 「您平時那麼冷靜,怎麼一下子突發靈感,成了米開朗琪羅塑造的先知了?」 她問得既冒昧又突然,于連感到深受傷害,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丹東偷盜難道是對的嗎?」他猛地問道,神色也變得越來越惱火了。「皮埃蒙特[74]的革命黨,西班牙的革命派難道應該犯罪,連累人民?難道應該把軍隊裡的各種職銜,各種十字勳章隨便給那些無功受祿的人?夤緣得到勳章的人難道就不怕王上回馭?都靈[75]的金庫難道就應該搶劫?總之一句話,小姐,」他狠狠地逼近她說道,「一個人想掃除世上的無知和罪惡就應像暴風雨那樣隨意肆虐嗎?」 瑪蒂爾德慌了。她經受不住于連的目光,往後退了兩步,看了他一眼,對自己的慌亂感到羞慚,匆匆走出了圖書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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