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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第十章 瑪格麗特王后

  愛情啊!不管你如何瘋狂戲弄,我們都感到樂在其中。

  ——《葡萄牙修女書簡》[76]

  于連把擬好的信又看了一遍。晚飯的鐘聲響了,他心想:在這位巴黎小姐眼裡,我一定十分可笑!如實把心事告訴她豈不是瘋了!不過也瘋不到哪裡。在這種情況下說實話,倒也不失我的本色。

  話又說回來,她為什麼要來問我內心的想法呢?這樣做實在冒失,而且有乖常理。她父親花錢雇我,但我對丹東的想法並不屬於我為他幹活的範圍啊。

  走進飯廳,于連一眼看見德·拉摩爾小姐身穿孝服,便忘了生氣的事,尤其是因為全家無一人穿黑,更感到驚訝不已。

  吃過晚飯,于連激動了整整一天的心情才完全平靜下來。好在懂拉丁文的那位院士也在座。于連心想:即使如我所料,問德·拉摩爾小姐為何穿孝有所不妥,此人恐怕不至於太笑話我。

  瑪蒂爾德神情古怪地看著他,于連心想:這大概就是德·雷納夫人曾經給我描繪過的此地女子撒嬌的表示吧。今天早上,我對她態度不好,她一時心血來潮,想和我談談,我沒有搭理,這樣在她眼裡,我便抬高了身價。不過,魔鬼是不會吃虧的,不久以後,她出於睥睨一切的高傲心理一定會進行報復,更壞的報復。這和我失去的那一位多麼不同啊!那一位天性多麼溫和,多麼純樸!她的想法沒說出來我便已經猜到,看著這些想法如何形成。在她心裡,除了擔心孩子早夭以外,我便是她的一切。而這是合情合理的母子天性,對缺乏父愛的我尤其感到溫馨。當時我真傻,對巴黎的憧憬竟使我無法欣賞這個心靈高尚的女人。

  多麼不同啊,天哪!而在這裡,我找到的又是什麼呢?赤裸裸的倨傲和虛榮,程度不同的自大自尊,僅此而已。

  飯後大家紛紛離座,于連心想:「別讓那位院士被人請走。」想著,便趁人們走向花園的時候,走近院士,裝出一副溫順謙恭的神態。院士對《艾那尼》[77]上演的成功表示憤慨,他表示也有同感。

  「如果現在國王還能下密旨該多好!……」他說道。

  「那他就不敢了。」院士像演員塔爾瑪般做了個手勢,大聲說道。

  談到一朵花時,于連引用了維吉爾《農事詩》中的幾句,並認為德利爾神甫[78]的詩簡直無人可及。總之,對院士百般討好,接著,又裝作漫不經心地說道:「我想德·拉摩爾小姐大概是繼承了某位伯父的遺產,所以才戴孝。」

  「什麼!您是府裡的人,居然不知道她的怪脾氣?」院士突然停住腳步,說道,「老實說,怪就怪在她母親竟任由她做這種荒唐事,不過,您別跟旁人說,這家人有名望恰恰不是由於性格堅強。瑪蒂爾德卻不像他們,所以他們都惟她之命是從。對了,今天是四月三十日!」院士沒往下說,只是狡黠地看著于連。于連心領神會地笑了笑,心裡納悶:「惟她之命是從,穿一身黑衣服,還有四月三十日,二者有何關係?真使我摸不著頭腦。」

  「我得承認……」他對院士說時目光還一個勁地詢問。

  「咱們到花園走走。」院士隱約看到作一番精彩敘述的機會來了,便美滋滋地說道。「什麼?你不知道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發生的事,這可能嗎?」

  「在哪兒發生?」于連吃驚地問道。

  「在沙灘廣場[79]。」

  于連非常驚訝,一時還沒弄清楚這個字眼的含義。他天生好奇,想聽到悲劇性的下文,因而兩眼閃爍著期待的光芒,講故事的人最喜歡看到聽眾的這種神態。院士發現他沒聽過這件事,覺得很高興。便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當時最俊美的男子蔔尼法斯·德·拉摩爾和他的朋友,皮埃蒙特地方的貴族阿尼巴爾·德·科科納索如何在沙灘廣場被砍了頭。拉摩爾是納瓦爾王后瑪格麗特[80]寵愛的情夫,請注意,」

  院士又補充了一句,「德·拉摩爾小姐的芳名就叫瑪蒂爾德-瑪格麗特。拉摩爾既是德·阿朗松公爵[81]寵愛的人,也是納瓦爾國王的心腹好友,國王就是後來的亨利四世,亦即瑪格麗特的丈夫。一五七四年封齋節前的星期二,滿朝文武聚集在聖日耳曼宮,可憐的國王查理九世即將晏駕。當時王太后卡特琳娜·德·梅迪契把兩位王子幽禁在宮裡,而拉摩爾是王子的好友,想把他們救出去,便率領二百騎兵實行逼宮。德·阿朗松公爵慌了,把拉摩爾交給了劊子手。

  「瑪蒂爾德小姐曾經親口對我說,那是七八年前了,當時她才十二歲,使她感動的是一個人頭,一個人頭!……」說到此處,院士抬頭望天。「在這場政治災難中,使她感動的是納瓦爾王后瑪格麗特藏在沙灘廣場的一所房子裡,竟然敢派人向劊子手要她情夫的頭,當夜用車把頭運到蒙馬特爾山腳下一座小教堂裡埋葬。」

  「這可能嗎?」于連激動地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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