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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瑪蒂爾德小姐看不起她的哥哥,因為您也看到,她哥哥根本不把這段古老的歷史放在心上,四月三十日從不戴孝。自這次行刑以後,為了紀念拉摩爾對這位名叫阿尼巴爾的意大利人科科納索的深情厚誼,這個家族的所有男子都取這個名字。而且,」院士壓低聲音接著說道,「根據查理九世本人的說法,這位科科納索是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大屠殺[82]事件中最殘酷的兇手之一……不過,親愛的索海爾,您是這家人的座上客,怎能不知道這些事呢?」

  「怪不得在吃飯當中,德·拉摩爾小姐兩次管她的哥哥叫阿尼巴爾,當時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呢。」

  「這是一種責備,奇怪的是侯爵夫人容忍這樣瞎鬧……將來這個大閨女的丈夫可真有好受的!」

  緊接著,他說了五六句諷刺話,說時眼裡閃動著幸災樂禍的光芒,于連很不以為然,心想:「我們兩個好比僕人,卻背後說主人的壞話,但這位院士什麼都做得出來,不必大驚小怪。」

  有一天,這位院士向德·拉摩爾侯爵夫人下跪,為他在外省的一個侄子求一個煙草稅務局局長的職位,被于連撞見了。當晚,德·拉摩爾小姐的一個小侍女(她也像過去艾麗莎那樣追求于連)告訴他說,她的女主人戴孝並非想吸引別人的注意,這種古怪的舉動實出自本性,對蔔尼法斯·德·拉摩爾真正的愛。王后是那個時代最聰慧的女人,而卜尼法斯則是王后的情夫,為救朋友不惜殺身成仁。朋友是誰?一個是王儲[83],另一個是後來的亨利四世。

  德·雷納夫人的行為舉止無不閃爍著完美天性的光輝,于連已經看慣了,因而覺得巴黎所有的女子都是矯揉造作之輩,心裡只要稍微不高興,便對她們無話可說,但德·拉摩爾小姐卻是個例外。

  逐漸地,于連不再把貴族儀態之美看做心腸冷漠的表現了。他和德·拉摩爾小姐作過幾次長談,有時晚飯後,小姐和他在花園裡,沿著客廳開著的窗戶散步。一天,她告訴于連說她正在閱讀多比涅[84]寫的歷史和勃蘭多姆[85]的著作。于連心想,讀這些書真怪,侯爵夫人連司各特[86]的小說也不讓她看!

  一天,她給于連講述亨利三世時代一個年輕女子的故事,那是她剛剛從艾圖瓦爾[87]的《回憶錄》裡看到的,那女子發現丈夫不忠,便用匕首殺了他。講這故事時,她眼睛裡閃爍著快活的光芒,說明她由衷地欣賞這一行動。

  于連心裡美滋滋的:一個受到大家尊敬,據院士說,還能號令全府的千金小姐居然肯和他說話,樣子還幾乎把他當朋友對待。

  很快地,于連又想:「我弄錯了,這談不上親切,我不過是悲劇中心腹人的角色罷了,完全是為了說話的需要。在這一家裡,我被看做博學之士。我一定要看看勃蘭多姆、多比涅和艾圖瓦爾的作品,這樣,當德·拉摩爾小姐講起什麼掌故時,我才能談出不同的看法。我必須從被動的心腹人的角色裡跳出來。」

  逐漸地,他和這位外表矜持,同時又容易接近的少女談得比較投機了。他忘記了自己不滿現狀的小民百姓身分,覺得這位小姐很有學問並且通情達理。她在花園裡所談的看法與在客廳中發表的意見截然不同。有時候,她對於連表現得既熱誠又坦率,與平時的倨傲、冷漠真有霄壤之別。

  一天,她眼睛裡閃耀著智慧的光芒,熱情洋溢地對於連說:「神聖同盟[88]的戰爭時期是法國的英雄年代,那時候,每一個人都為實現自己的目的、為使自己的黨派獲得勝利而戰,而不是像您那位皇帝當權的時代為區區一個十字勳章而拼命。應該承認,那時的人沒那麼自私和狹隘,我喜歡那個年月。」

  「而那個年月的英雄就是卜尼法斯·德·拉摩爾。」于連對她說道。

  「至少他有人愛,而被人愛也許是一種享受。今天的女子,有誰願意去摸自己情人被砍下的頭顱呢?」

  這時候,德·拉摩爾夫人喊她的女兒了。虛偽必須含而不露才能起作用。但大家可以看到,于連已經隱約把自己崇拜拿破崙的感情告訴了德·拉摩爾小姐。

  于連一個人留在花園。他自言自語道:「這就是他們占盡了上風的地方,憑著祖先的歷史,他們便能超凡脫俗,衣食無憂!真可悲呀!」他痛苦地想道,「對這些大問題我卻無權發言,我一輩子只能不斷地裝假,就因為我沒有一千法郎的年金以維持生計。」

  「先生,你在那兒想什麼呢?」瑪蒂爾德跑著回來,問他道。

  于連對自怨自艾已經感到厭煩,出於自尊,索性把想法一股腦說了出來。但是對一位闊小姐談自己貧窮的身世,實在臉紅,便竭力用矜持的語氣表白自己一無所求。瑪蒂爾德覺得他從沒有像現在這麼美,而且眉宇間具有平時所缺乏的感情和坦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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