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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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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難道他是個丹東? 多愁善感是我姑姑,美麗的瑪格麗特·德·瓦洛瓦的性格特點。她後來嫁給了納瓦爾國王,即今日在法國當政的亨利四世。她從做嬌嬌公主的時候起就熱衷於碰運氣,打十六歲起便與兄長們時好時吵。但一個少女能拿什麼去碰運氣呢?那就是她最寶貴的東西——她一生最看重的名譽。 ——查理九世的私生子德·昂古萊姆公爵《回憶錄》 于連和我之間不需簽什麼婚約,也沒有什麼公證人,一切都是英雄美人式的命運的產物。除了他不是貴族之外,完全是瑪格麗特·德·瓦洛瓦對她那個時代最傑出的人物、少年拉摩爾的那種愛情。宮廷裡的年輕人十分注意行動得體,只要一想到稍越雷池便會臉如土色,這難道是我的錯?對他們來說,到希臘或者非洲作一次小小的旅行便已是膽大包天的事,而且結隊才敢行走。一旦發現自己是一個人,便心裡發怵,並非怕貝督因人[95]的長矛而是怕鬧笑話,簡直怕瘋了。 我那個小於連則恰恰相反,他只愛單獨行動。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從不想到求人提攜和幫忙!他看不起其他人,正因如此,我才不小看他。 如果于連雖窮而是個貴族,那我這段愛情不過是庸俗的傻事、平淡而不相稱的婚姻而已,我要它做甚?一丁點偉大感情的特徵,像千難萬苦、前途茫茫等都談不上。 德·拉摩爾小姐思前想後,覺得自己分析得不錯,第二天便不知不覺地在德·克羅茲諾瓦侯爵和兄長面前稱讚起于連來。她說得那麼天花亂墜,把他們都惹惱了。 「這個年輕人很有魄力,你要提防著點,」她哥哥大聲說道,「如果再發生革命,他會把我們都送上斷頭臺的。」 她避而不答,趕緊和她哥哥和德·克羅茲諾瓦侯爵開玩笑,笑他們害怕魄力,其實說到底不過是擔心碰到意外,害怕在意外面前無所措手足罷了…… 「先生們,你們總是怕,總是怕落下笑柄,可惜笑柄這個妖魔一八一六年已經死了。」 「在一個兩黨共存的國家裡,」德·拉摩爾先生說道,「已無笑柄可言。」 他女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便對於連的對頭們說: 「這樣說來,先生們,這輩子可有你們懼怕的,之後,會有人告訴你們: 那不是狼,只不過是狼的影子。[96]」 瑪蒂爾德說完便走開了,她兄長的話使她反感,也令她深感不安,但到了第二天,又覺得那是對於連的高度讚揚。 在這個毫無魄力可言的時代,他的魄力卻使他們害怕。我一定要把我哥哥的話告訴他,看他如何回答。但我要挑他眼睛發亮的時候,這樣他就不會對我撒謊了。 「他會是個丹東式的人物!」她迷迷糊糊地想了很久,終於說道,「唔,萬一革命再次發生,克羅茲諾瓦和我哥哥會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可想而知是:崇高地聽天由命。仿佛視死如歸的綿羊,一聲不吭地任人宰割。死到臨頭還惟恐不夠瀟灑。而我的小於連只要有逃脫的一線希望也會一槍把來抓他的雅各賓黨的腦漿打出來,他才不管瀟灑不瀟灑哩。」 這最後一句話勾起了痛苦的回憶,使她不禁沉吟,滿腔豪情轉眼冰消。這句話使她想起了德·凱律、德·克羅茲諾瓦、德·呂茲和她哥哥所開的玩笑。他們都怪于連的神態活像個教士,表面謙遜,內心虛偽。 「不過,」她眼睛突然閃爍著快活的光芒,說道,「他們老開這種刻薄的玩笑,倒說明于連是我們今冬所見到過的最傑出的人物。他有缺點、有可笑之處,但這又有什麼關係?他們心地善良,寬宏大量,但于連卻自有其偉大之處,所以他們就受不了。當然,于連出身貧寒,讀書是為了做教士,而他們則是騎兵上尉,用不著念書,這就舒服多了。」 可憐的小夥子儘管為了糊口不得不身著黑衣,臉上也總是裝出教士的容顏,但除了這些不利因素之外,他的優點卻使他們害怕,這是最明顯不過的。但只要我們能單獨在一起呆上幾分鐘,他那副教士的面孔便不見了。而當這幾位先生說了一句他們自認為出乎意料的俏皮話時,他們第一眼不是先看看于連嗎?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們心裡很明白,除非受到詢問,于連是不會主動和他們說話的。他只搭理我,知道我人品高尚。對他們的不同意見,他出於禮貌,回答總是適可而止,馬上便轉為客客氣氣的。和我倒能討論上幾個鐘頭,我稍為有點不同的看法,他便不堅持己見了。總之,這整個冬天,我們沒有交過火,只是以言語吸引對方的注意。再說,我父親是個高人,能使我們家業發揚光大,連他也敬重于連。其他人都恨他,但除了我母親的教友以外,沒有人敢看不起他。 德·凱律伯爵很喜歡或者假裝很喜歡馬,整天都泡在馬廄裡,常常飯也在那裡吃。這種癖好加上不苟言笑的習慣使他深得朋友們的敬重,成了他那個圈子裡的雄鷹。 第二天,當這一圈子人又聚在德·拉摩爾夫人的安樂椅後面時,由於于連不在,德·凱律在克羅茲諾瓦和諾爾貝的支持下,不失時機,幾乎一看見德·拉摩爾小姐便對她高度評價于連一事橫加攻擊。她一聽便明白他們的用意,心裡暗暗好笑。 她暗想:「瞧,他們攜起手來,共同對付一個天才人物了。這個人的收入不足十個路易,而且只有被他們詢問才能開口回答。穿著黑衣已經把他們嚇成這樣,如果戴上肩章,他們又怎麼辦啊?」 她從來沒有現在這樣能言善辯。凱律和他的同黨一開始攻擊,她便劈頭蓋臉地一頓諷刺和挖苦。等那些漂亮軍官開玩笑的火力被她壓下去以後,她對凱律說: 「等明天某位弗朗什-孔泰山區的紳士發現于連是他的私生子,讓他姓了自己的姓,每年給他幾千法郎的時候,只消一個半月,先生們,他也會和你們一樣留著小鬍子,也會和你們一樣當上騎兵軍官。那時他偉大的性格就不會成為笑柄了。未來的公爵先生,我看您就不得不又搬出那條老掉牙的歪理,說什麼宮廷貴族比外省貴族優越了,如果我再將你們一軍,使點壞,傳出風聲說于連的父親是位西班牙公爵,拿破崙時代被俘,囚禁在貝藏松,臨終時良心發現,承認于連是他的兒子,看你們還有什麼辦法?」 凱律和克羅茲諾瓦認為關於私生子身世的種種假設實在難登大雅之堂。但對瑪蒂爾德的長篇大論,他們所能說的僅此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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