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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第十八章 難熬的時刻

  她向我招認了,事無巨細都一一講了。她的一雙妙目緊盯著我的眼睛,但流露出來的卻是對別人的愛情。

  ——席勒

  德·拉摩爾小姐欣喜若狂,只想到差點死在情人手裡真是人生一樂。她甚至自言自語道:「這才是值得我甘拜下風的男子漢,他險些兒把我殺了。要把多少個公子哥兒合起來才做得出這樣情不自禁的事啊!

  「不得不承認,他站在椅子上把劍掛回原處的姿勢真漂亮,瀟灑極了,正好在裝修工人給他留出的地方,總之,我愛他一點也沒有愛錯。」

  此時如果有大大方方和他言歸於好的機會,她是絕對不會放過的。可惜于連把自己的房門鎖得嚴嚴實實,心裡失望已極。惶惑中,真想跑去跪倒在她腳下。其實,如果他不是這樣閉門不出而是到花園或府裡其他地方走走去碰碰機會,沒准刹那間會柳暗花明,滿腔愁苦會變成無邊的歡樂。

  但我們且莫怪他不夠機靈,否則他就做不出英雄蓋世的拔劍動作,而當時德·拉摩爾小姐眼裡所欣賞的正是這樣颯爽的英姿。她這種古怪的心情使她整整一天都興奮不已,回想與于連繾綣的短暫時刻,神往之餘又異常惋惜。

  她心想:「其實,在這個可憐的小夥子看來,我對他的情愛始於半夜一點,當時我見他緣梯而上,外衣口袋裡揣著他所有的幾把手槍,但到了早上八點,這種情分便結束了。一刻鐘以後,我在聖瓦萊爾教堂聽到彌撒的鐘聲才開始想到他可能會以為已經把我征服,還會進一步試圖用高壓的手段使我就範哩。」

  晚飯後,德·拉摩爾小姐不但不躲開于連,反而主動和他說話,還邀請于連隨她到花園裡去。于連照辦了,他還沒有經歷過這種考驗。瑪蒂爾德不知不覺地愛火重燃,向他做了讓步,覺得和他在一起散步有無限的樂趣,還好奇地看著于連早上拔劍要殺她的那雙手。

  然而,在這樣一個動作和隨後發生的一切之後,要恢復先前那種談話已經不可能了。

  瑪蒂爾德逐漸向于連談出自己的心裡話,奇怪的是,她還樂此不疲,甚至說曾經對德·克羅茲諾瓦和德·凱律有過一時的感情衝動……

  「怎麼!還有德·凱律先生!」于連叫了起來,這句話把他那種失戀情人酸溜溜的忌妒心理暴露無遺。瑪蒂爾德是這樣認為的,但卻不以為忤。

  她繼續折磨于連,把她過去的戀情原原本本都抖了出來,講得有聲有色,活靈活現,描述之逼真,仿佛事情就在眼前。于連痛苦地注意到,她舊事重提,還有些新的發現。

  于連妒火中燒,苦不堪言。

  懷疑情敵得到自己戀人的青睞已經非常難受,而聽見心愛的女人詳細講述如何愛自己情敵,那大概是最痛苦的了。

  以前,他心高氣傲,把凱律和克羅茲諾瓦之流都不放在眼裡,此時經瑪蒂爾德一說,猶如五雷轟頂,心裡難受之餘,又誇大了他們僅有的幾種優點,自愧不如,一個勁兒地自怨自艾。

  瑪蒂爾德在他眼裡簡直成了天人,仰慕之情,難以言表。和她散步的時候,他偷眼看她的手,她的雙臂和她王后般的丰姿。愛她之深,慕她之切,幾想匍匐在她腳下,大喊一聲:「可憐我吧!」

  「這個麗質天生,超凡絕世的美人雖然曾經一度愛過我,不久定將投入德·凱律先生的懷抱!」

  德·拉摩爾小姐的話出自內心,他難以置疑,因為她句句說來情真意切。最使他痛苦的是有時瑪蒂爾德談到自己對德·凱律先生的那一段感情雖屬過去,但娓娓談來仍似新歡,聽其口吻,依然餘情未了,這一點,于連十分清楚。

  即使把熔化的鉛水灌進他的心頭也難比此刻之痛。可憐的年輕人心如刀割,又哪裡猜得到德·拉摩爾小姐正是因為和他談話才這樣高高興興地故意提起她從前對德·凱律先生或德·克羅茲諾瓦先生有過的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愛情。

  于連心中的痛苦難以言喻,聽著瑪蒂爾德向他詳細講述對別人的愛情,而不久以前,就在這同一條菩提樹覆蓋的小徑上,他卻盼望著鐘敲一點好闖進瑪蒂爾德的閨房。此時此地,真是情何以堪。

  令人難受的這種若即若離的親密關係延續了足足一個星期。瑪蒂爾德時而似乎在尋找機會,時而又不失時機地和他談話,而兩人似乎越痛苦越要說的話題總是瑪蒂爾德對別人曾經有過的感情:她對於連提到她寫過的情書,甚至信中說過的話,整句整句地背給他聽。最後幾天,她似乎幸災樂禍,高興地看著于連。于連的痛苦成了她巨大的享受。

  可以看出,于連沒有任何生活經驗,甚至沒有看過小說。如果他不是那麼笨,如果他能稍為冷靜地對這位他如此愛慕,卻又如此出人意料地對他講心裡話的小姐說:

  「您得承認,雖然我的身價比不上那些先生,但您愛的卻是我……」

  也許她會因心情被他猜中而感到高興,至少,成功與否,也許全取決於他言語是否得體,選擇的時機是否恰當。不管怎樣,他可以有力地擺脫目前的困境,因為在瑪蒂爾德眼裡,這種局面快變得味同嚼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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